郑家账册的发现,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唐咏永心中激起千层浪。账册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特别是关于“甲字号”特货北运洛阳的记载,几乎将沈家、江南织造府、乃至某些更高层的黑手,与苏家血案紧密地勾连在了一起。这不再是模糊的线索,而是几乎可以拼凑出部分真相的证据链条。
然而,兴奋过后,是更深的警觉与压力。账册本身是利器,却也成了烫手山芋。郑家将其托付,是生死相托,唐咏永必须确保其安全,并设法让其发挥应有的作用。同时,沈家对郑家的逼迫并未停止,甚至可能因为账册“失踪”而变本加厉。
接下来的几日,济世堂后院的气氛明显不同。林掌柜以身体不适为由,减少了前铺坐诊的时间,更多时候待在书房,与唐咏永一同研读、誊抄账册中的关键内容,并商讨对策。阿木则被赋予了更重要的任务——他每日以采买或闲逛为名,在锦云绸缎庄附近游荡,留意是否有沈家眼线或异常动静。
“沈家这几日倒是安静,没见再派人去郑家闹事。”阿木这日回来说道,“不过,绸缎庄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的小贩,一直赖着不走,眼睛总往铺子里瞟。还有,我打听到,沈家那个负责丝绸生意的二管家,前两日去了府衙,待了挺长时间。”
沈家暂时按兵不动,反而更令人不安。这很可能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或者,是在暗中追查账册的下落。去府衙,无疑是去打点或施压。
“郑家那边,郑掌柜病情如何?”唐咏永问林掌柜。
林掌柜眉头紧锁:“老夫昨日又去了一趟,郑掌柜仍是忧心忡忡,病情反复。郑书生倒是比前几日镇定了些,但眼下的平静,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沈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尽快为账册找到出路,同时也得设法保障郑家的安全,至少是暂时的安全。”唐咏永沉吟道。直接拿出账册告官是下策,无异于自投罗网。将账册送往京城,路途遥远,渠道难寻,且难以确保接收者是否可靠。借力罗三娘?风险同样巨大,且难以掌控。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一方面,由林伯父您出面,利用您在苏州的人脉,尤其是那些对沈家不满、或有清誉的士绅、老吏,设法将账册中的部分内容(不涉及郑家来源)以匿名方式,巧妙‘泄露’出去。比如,夹杂在某些送往书院、茶楼供人讨论的‘时文策论’或‘市井轶闻’手抄本中。先造起舆论,让沈家贪墨旧事、勾结织造府的恶名在一定范围内传开,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和议论,让沈家有所顾忌,不敢立刻对郑家下死手。”
“制造舆论?”林掌柜捻须思索,“此法倒可一试。江南文风鼎盛,士林清议有时确能起到些作用。只是需做得极其隐秘,绝不能让人追查到济世堂或郑家头上。”
“另一方面,”唐咏永继续道,“我需要尽快与王五和周老镖师取得联系。或许,可以通过他们,尝试接触罗三娘。不是直接将账册交给她,而是……利用她与沈家的矛盾,传递一些关于沈家当年‘特货’北运、可能涉及非法甚至违禁品交易的风声给她。罗三娘与沈家争夺漕运利益,对沈家的‘特殊’货物必然敏感。若她得知沈家可能暗中从事比商业倾轧更危险的勾当,或许会愿意提供一些帮助,至少,可以为我们打探沈家在漕运上的更多内幕提供方便。同时,也可请周伯设法,看能否通过北方的旧关系,将账册的关键信息,尝试递送给京城中可能可靠的清流官员。”
计划庞大而复杂,环环相扣,却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同时保全郑家、利用账册、并进一步深挖沈家罪证的办法。
林掌柜权衡良久,最终点头:“便依此计。舆论之事,老夫来想办法。联络北方和罗三娘那边,就需苏公子你多费心了。”
事不宜迟。唐咏永立刻通过林掌柜提供的、一条绝对可靠的商号渠道(利用济世堂与一家信誉极佳的南北货栈的药材生意往来),向留在北方的王五和周老镖师发出了加密的“种子信”。信中除了报平安和告知已抵苏州外,着重提出了两个请求:一是设法打听罗三娘最近的动向及与沈家冲突的细节,并寻找可能的安全接触机会;二是请周伯动用北方江湖和旧关系,探听京城中哪些御史或官员,近年对江南吏治、特别是对沈家和织造府有所关注或不满,且风评较正。
信送出去后,便是焦急的等待。江南与洛阳相隔千里,消息一来一回,即便顺利,也需大半个月。这段时间,他们必须稳住苏州的局面。
林掌柜开始暗中行动。他联络了两位交好多年、同样不满沈家霸道、且素有清名的退隐老儒和一位在书院讲学的饱学之士,以“偶得前朝贪墨旧闻,可为今人镜鉴”为名,将誊抄、并刻意模糊了时间地点、但保留了核心贪墨手法和勾结细节的几段账册内容,夹杂在一些古籍批注和策论范文之中,请他们“品鉴”、“斧正”。这些内容很快在几位老先生的友朋弟子小圈子中流传开来,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影射的是谁。一时间,苏州士林私下关于沈家“为富不仁”、“勾结官府”、“旧案疑云”的议论,悄然多了起来。
正如唐咏永所料,这种在特定圈子内流传的“风言风语”,虽然暂时撼动不了沈家的根基,却如同细小的沙砾,开始摩擦着沈家那看似光滑坚硬的外壳。沈家很快察觉到了这股暗流,反应迅速而狠辣。
三日后,锦云绸缎庄突然被苏州府衙的差役查封!理由是“涉嫌偷漏税银”、“售卖劣质丝绸致客商受损”,并带走了卧病在床的郑掌柜和其子郑文瑞,说是“协助调查”!
消息传来时,唐咏永正在后院练习呼吸吐纳,闻讯猛地站起,脸色瞬间铁青。
“协助调查”?这分明是沈家勾结官府,直接下黑手抓人!目的昭然若揭——逼问账册下落,甚至可能直接杀人灭口!
“林伯父!我们必须立刻去府衙!”唐咏永急道。
林掌柜也是又惊又怒:“岂有此理!光天化日,罗织罪名,还有王法吗?!走!老夫倒要看看,他们敢如何!”
两人正要出门,阿木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回来,脸上带着惊慌:“唐大哥!林掌柜!不好了!我……我刚才在府衙外面看到,除了郑家父子,还有……还有几个人被押了进去,看着像是……像是郑家绸缎庄的老伙计和账房先生!”
连伙计和账房都不放过!这是要彻底铲除知情人,斩草除根!
唐咏永的心沉到了谷底。沈家下手之快、之狠,超出了他的预计。舆论的压力非但没能让他们收敛,反而刺激他们采取了更极端的行动!
“不能直接去府衙要人。”唐咏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拦住就要冲出门的林掌柜,“沈家既然敢公然抓人,必然已打点好一切,我们去了,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甚至被牵连进去。他们现在最想找的,就是账册和我们这些可能的‘同党’!”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郑家父子……”林掌柜气得浑身发抖。
“救人要紧,但必须智取。”唐咏永脑中飞快旋转,“沈家抓人,一是逼问,二是恐吓,暂时应该还不会立刻下杀手,毕竟众目睽睽,直接杀人灭口太过明显。我们需要立刻制造更大的动静,让沈家和官府不敢轻易在狱中动手!同时,想办法给狱中的郑家父子递个信,让他们咬紧牙关,什么也别说,并暗示账册安全,让他们坚持住!”
“制造动静?”林掌柜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将舆论从士林小圈子,扩大到市井!”唐咏永斩钉截铁,“沈家不是怕名声受损吗?我们就让他彻底‘扬名’!阿木!”
“在!”阿木挺直腰板。
“你立刻去找几个你平时在码头上混熟了的、嘴巴利索、胆子也大的苦力兄弟,给他们些钱,让他们在茶馆、酒楼、码头,把沈家如何逼垮锦云庄、如何勾结官府、罗织罪名抓走郑家父子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说得越邪乎越好,就说郑家掌握沈家天大的把柄,沈家要杀人灭口!顺便,把之前士林流传的那些沈家勾结织造府、贪墨贡银的旧账,也混在里面传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