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如同乳白色的轻纱,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湖面、乃至湖边稀疏的渔村和果园,都笼罩在一片迷离梦幻之中。水汽沁凉,带着湖水特有的腥甜和岸边草木的清香,与苏州城内的喧嚣燥热截然不同。
唐咏永推开草庐那扇吱呀作响的竹扉,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草药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草庐依山而建,背靠着一片不算高却颇为陡峭的山崖,前方是十几丈见方的平地,再往前便是芦苇丛生的湖滩和浩渺无际的太湖。三间茅屋以竹木搭建,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虽显破败,但主体结构尚算完好。屋前有一口用石块垒砌的水井,井水清冽。屋后则是一片小小的、早已荒芜的菜畦和几株枝叶虬结的老梅树。
这便是林掌柜口中的东山草庐了。确实偏僻,最近的渔村也在三里开外,只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羊肠小道蜿蜒相连。极目望去,除了水天一色和偶尔掠过水面的水鸟,便只有远处几叶扁舟的模糊影子,如同世外桃源。
“是个好地方。”秦郎中环顾四周,点了点头,“清净,利于养伤,也便于藏匿。只是太过荒僻,衣食住行需得自己动手了。”
阿木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放下行囊,便开始动手清理屋内的蛛网和尘土。唐咏永也放下藏有账册的药箱,与秦郎中一起,开始收拾这暂时的栖身之所。
三人忙活了整整一日,才将草庐勉强收拾出个模样。正屋用来起居和商议事情,东厢房给秦郎中居住,西厢房则由唐咏永和阿木同住。屋顶漏雨的地方用新砍的茅草和油布补了,破损的窗棂用竹片钉好,床铺则是用干燥的芦苇和带来的被褥铺就。水井清理后打上来的水清澈甘甜,足够日常使用。
食物是个问题。带来的干粮只够几日。秦郎中在屋后荒废的菜畦里,竟然发现了一些自生的野菜和几株顽强的药草。阿木则自告奋勇,要去附近的渔村买些米粮和盐巴,顺便打探一下周边的环境。
“记住,只说我们是来太湖边养病的远方亲戚,借住废弃的草庐,莫要多言,也莫要与人多接触。”唐咏永叮嘱道,又塞给阿木一些散碎铜钱。
阿木应了,背起一个空竹筐,沿着那条小径向渔村方向去了。
草庐内暂时恢复了安静。秦郎中在屋前支起一个小泥炉,用捡来的枯枝生火,准备煎一剂调理气血的药。唐咏永则搬了个破旧的竹凳,坐在屋檐下,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静静梳理着思绪。
离开苏州城的紧张与仓促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身处陌生环境的警醒和对未来的审慎思量。太湖虽大,但也并非绝对安全。沈家在江南势力盘根错节,未必没有眼线散布在太湖沿岸的村镇码头。草庐虽隐蔽,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阿木去采买,便是一个可能的暴露点。必须尽快做到自给自足,减少与外界的接触。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行动方向。郑家父子暂时安全,但仍在狱中,需要持续施压和设法营救。账册的关键内容已经公之于众(部分),起到了搅浑水、牵制沈家的作用,但如何让这些证据真正发挥致命一击的效果?与罗三娘建立联系是重要一环,但阿木带回的消息说罗三娘本人不在苏州,去了镇江追查货物被劫之事,这既是机会(罗三娘与沈家矛盾激化),也增加了接触的难度和不确定性。北方的回音,更是遥遥无期。
千头万绪,纷繁复杂。他感觉自己就像这太湖中的一叶扁舟,看似自由,实则被无形的风浪与暗流所左右,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
“永儿,来,先把药喝了。”秦郎中将煎好的药汤倒进一个粗陶碗里,端了过来。
唐咏永接过,道了谢,慢慢喝下。温热的药汁入腹,带来一股暖流,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沉静下来。
“秦伯父,依您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着手?”唐咏永虚心请教。秦郎中虽不谙江湖争斗,但阅历丰富,看人看事往往有独到之处。
秦郎中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望着湖面升腾的雾气,缓缓道:“如今之势,敌强我弱,敌明我暗。沈家如同盘踞山林的猛虎,我们则是潜伏在侧、等待时机的猎手。猎手最忌焦躁冒进,暴露自身。眼下,我们有三件事要做。”
“其一,深藏。这东山草庐,便是我们的巢穴。需得尽快熟悉周围环境,做到自给自足,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和与外界联系。让阿木每次去渔村,都变换说辞和购买物品,莫要引起当地人过多好奇。我们自己,也要学会在湖边捕鱼、采集野菜,甚至开垦那块小菜地。唯有扎根于此,方能长久。”
唐咏永点头。生存是第一要务。
“其二,静观。苏州城的风波,不会就此平息。沈家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然在疯狂追查揭帖来源和我们的下落,同时也会设法平息舆论,甚至反咬一口。我们要通过林掌柜或其他可能的渠道(比如阿木从渔村听到的只言片语),密切关注苏州城内的动向,了解沈家和官府的下一步动作,以及……郑家父子的情况。静观其变,方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其三,暗联。”秦郎中顿了顿,“罗三娘这条线,不能断。她与沈家矛盾越深,对我们的价值就越大。但她本人不在,贸然接触其手下,风险难测。或许……可以等。等她从镇江回来,等她与沈家的冲突有了新的进展,等她最需要外力支持或情报的时候,我们再设法递上‘投名状’——比如,关于沈家当年‘特货’的更多细节,或者……沈家最近可能针对她的某些阴谋。至于北方,”他看向唐咏永,“耐心等待回音便是。周老镖师和王五都是可靠之人,他们若有消息,必会设法传来。”
深藏、静观、暗联。秦郎中的策略,稳重而老辣,深合唐咏永此刻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