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准备的。”他只能如此回答。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被茂密芦苇和水生灌木完全遮蔽的河汊停下。这里已是太湖极深处,人迹罕至。罗三娘安排唐咏永在此处养伤,并留下了两名心腹护卫和那名懂医术的老伙计。
“此处绝对安全,你安心休养两日。我会派人每日送来外界的消息。”罗三娘临行前道,“内鬼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另外,关于漕帮赵香主和‘顺风号’,我这边也有些新发现,等整理清楚再告知你。”
唐咏永谢过,目送罗三娘的船只悄然消失在芦苇丛中。
接下来的两日,他就在这简陋却安全的船舱内度过。伤口在药物和老伙计的照料下,开始缓慢愈合,疼痛稍减。罗三娘每日派人送来饮食、药物和简短的消息。
消息有好有坏。
好的方面:秦掌柜那边传来消息,织造局对苏氏楼提出的宴会监督要求,大部分予以认可,并指派了一名姓孙的管事与秦掌柜对接。这至少说明,织造局目前还不想让宴会出现明显的纰漏,或者说,刘公公暂时还不想与苏氏楼背后的“未知势力”(或者说方镜)彻底撕破脸。苏氏楼内部的伙计情绪,在秦掌柜和阿木的安抚下,也基本稳定,流言虽然还有,但生意并未受到致命影响。
坏的方面:杨廷轩府上加强了戒备,尤其是夜间,巡逻的护院明显增多。松鹤楼等几家酒楼的东家,这几日频繁出入通判府后门,似在密议什么。王主簿方面,则异常安静,他带来的随从深居简出,连那位疑似女刺客的身影也再未出现。但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第三日傍晚,罗三娘亲自来了。她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内鬼揪出来了,是罗三娘身边一个跟随她五年、掌管部分船只调度的副香主。此人几年前曾被杨廷轩手下抓获过把柄,一直受其胁迫,暗中传递消息。罗三娘已按照帮规处置,沉了太湖。同时,她借机清洗了一批可疑人员,整顿了内部。
第二,关于“顺风号”。她的人发现,“顺风号”并未失踪,而是伪装成普通货船,在苏州上游数十里外的一个偏僻码头停靠过,卸下了一批用油布严密包裹、形状不规则的“货物”,由一队精悍的护卫接走,去向不明。接货的人里,疑似有北方口音。罗三娘的人曾试图跟踪,但对方极为警觉,中途失去踪迹。
“北方口音……”唐咏永心中一凛。王主簿就是北方来的!那批“货物”,会不会就是那批火器样器?或者相关的图纸资料?
“还有,”罗三娘取出一样东西,用布小心包着,“这是从那个内鬼住处搜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销毁。”
唐咏永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半枚铜钱。正是“洪武通宝”,边缘有明显的、被利器整齐切开(或掰断)的痕迹。
半枚铜钱!内鬼手里怎么会有这个?是杨廷轩给的?作为联络信物?还是……这就是沈万江所说的、开启书房暗阁的那半枚?
罗三娘看出他的疑问,道:“我问过了,这半枚铜钱,是杨廷轩的人交给他的,作为紧急情况下联络和取信的信物,并说事成之后,凭此物可领重赏。但具体开启什么,对方没说。我想,这很可能就是沈万江提到的那半枚。”
唐咏永仔细端详这半枚铜钱。铜质古朴,边缘切口光滑,断口处有细微的磨损,显然是经常被人摩挲或使用。钱文“洪武通宝”四字清晰,背面……有磨损的痕迹,但依稀可辨,原本似乎有个“浙”字?
“浙”字?这是浙江铸造的洪武通宝?那么另外半枚上,会有什么?
“不管是不是开启暗阁的那枚,这半枚铜钱本身,就是一条极重要的线索,也是我们手里的一件……‘护身符’。”唐咏永小心地将铜钱包好,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有了这半枚铜钱,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诈一诈杨廷轩,或者……找到另外半枚,开启那神秘的暗阁。
“你现在能走动了吗?”罗三娘问,“此地虽安全,但终究不便。你若觉得可以,我安排船只,今夜送你回苏州。苏氏楼那边,需要你坐镇。织造局的宴会,还有四日。”
唐咏永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伤口虽仍疼痛,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可以。有劳罗帮主。”
是时候回去了。养伤的三日,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而苏州城内,风暴的中心,正等待着他的归来。
龟背石的惊魂、半枚铜钱的疑踪、火器图册的阴影、内鬼的鲜血、织造局的盛宴……所有的一切,都将在那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城池里,迎来最终的碰撞与清算。
他推开舱门,走了出去。夜色初临,太湖水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风起,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眼底那簇从未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该回去了。回到那座名为苏氏楼的堡垒,回到那片名为苏州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