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牵扯着唐咏永的神经。金疮药的清凉之下,是皮肉被冰冷湖水浸泡后的麻木与更深处的灼痛。他被安置在罗三娘一条备用的小型“浪里钻”船舱内,由一名太湖帮里略通医术的老伙计看顾。老礁头伤势更重,右肩被弩箭射穿,失血不少,已被单独送去更稳妥的地方救治。另一名桨手侥幸只受了些皮外伤。
罗三娘的船队并未在龟背石附近久留,迅速撤离了这片刚刚染血的水域,朝着太湖更深处、她另一处隐秘据点驶去。船行迅速,却异常平稳,显然驾船者技术高超。
船舱内点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罗三娘处理完外面事务,掀帘进来。她已换下那身显眼的红衣,穿了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布衣,头发简单束起,脸上犹带着水汽和未散的煞气。
“感觉如何?”她坐在舱内矮凳上,语气比平日缓和些许。
“死不了。”唐咏永靠坐在舱壁,脸色苍白,声音却还算稳定,“多谢罗帮主及时援手。”
罗三娘摆摆手:“自家盟友,不必说这些。倒是今夜之事,是我疏忽,害你险遭不测。”她脸色沉了下来,“交易地点和时间,我只告诉了三个绝对心腹。内鬼必是其中之一。我已经让人去‘请’他们了,天亮之前,定要揪出那只老鼠!”
她的语气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太湖帮的规矩,对于叛徒,向来残酷。
“能接触到如此核心消息的,必然是你身边极亲近、极信任之人。”唐咏永沉吟道,“王主簿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还要深。”
“哼,东宫爪牙,无孔不入。”罗三娘冷笑,“但太湖是我的地盘,容不得外人撒野。揪出内鬼,清理门户之后,这笔账,我会亲自跟姓王的算。”她看向唐咏永,“倒是你,今夜虽然没接到沈万江,但对方如此大动干戈,不惜暴露暗桩也要半路截杀,说明沈万江和你手中的证据,让他们怕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织造局的宴会,还有七日。”
唐咏永闭了闭眼,压下伤口的抽痛,脑中飞速思考。龟背石伏击虽然凶险,但也证实了几件事:第一,沈万江确实掌握着让王主簿一方忌惮到不惜撕破脸皮也要灭口的秘密(火器图册);第二,对方在太湖内部有眼线,罗三娘的势力并非铁板一块;第三,那个神秘女刺客实力超群,是个巨大的威胁。
“沈万江暂时不能接了。”唐咏永睁开眼,目光沉静,“对方既然已经警觉,甚至不惜动用内鬼和死士截杀,说明他们对沈万江的藏身之处可能也有猜测,至少加强了监控。强行转移,风险太大,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罗三娘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人留在我手里,反而更安全。他们就算猜到大致范围,想在太湖茫茫水荡里精确找到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我会把他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除了我自己,谁也不告诉。”
“但他吐出的口供,尤其是关于火器图册和杨廷轩账册副本的信息,至关重要。”唐咏永道,“那半枚‘洪武通宝’……是钥匙?”
“沈万江说,杨廷轩书房东墙书架后有个暗阁,需以半枚特定的‘洪武通宝’为钥插入机关,方能开启。那半枚铜钱就在暗阁内某处,但他也不确定具体位置,只说杨廷轩极为看重,常独自把玩。”罗三娘回忆道,“另外,他说那账册副本不仅记录了他与杨廷轩的银钱往来,还夹着几页关于‘甲字号’货物(即火器图册样器)交接的密语记录,是杨廷轩亲笔所书,但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码,需要对应的‘账本钥匙’才能破译。‘账本钥匙’是什么,沈万江也不清楚,只猜测可能与那半枚铜钱有关,或者……在杨廷轩自己手里。”
半枚铜钱,既是开启暗阁的物理钥匙,可能也是解读账册密语的“密码”关键?这杨廷轩,果然狡猾谨慎。
“杨廷轩书房……”唐咏永眉头紧锁。潜入通判府书房,寻找半枚铜钱,开启暗阁,盗取账册副本……这难度,比之前潜入沈万江外宅又大了何止十倍!通判府守卫森严,杨廷轩本人又是疑心极重、狡诈多端之辈,其书房必有重重机关或暗哨。尤其是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
“此事急不得。”罗三娘看出他的顾虑,“杨廷轩现在必然如同惊弓之鸟,府中戒备只会更严。强行潜入,成功率太低。我们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制造一个机会。”
唐咏永点头。他知道罗三娘说得对。但时间不等人,织造局宴会在即,那是另一个更公开、更危险的舞台。他必须在宴会之前,拿到足够分量的筹码,才能在席间与杨廷轩、乃至可能出现的王主簿周旋,甚至反击。
“沈万江那边,还请罗帮主继续施压,看能否问出更多关于火器图册交接的细节,比如接手方是谁?货物最终运往何处?‘七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有那个‘账本钥匙’,他是否还有模糊的印象或猜测?”唐咏永道,“这些信息,或许比账册本身更有用。”
“我会尽力。”罗三娘应承下来,又道,“你安心养伤。这几日,苏氏楼那边,我会派两个绝对可靠、生面孔的兄弟,暗中盯着,以防对方再下黑手。至于织造局的宴会筹备……你打算如何应对?”
唐咏永忍着痛,将之前与秦掌柜商定的、关于宴会监督与责任捆绑的计划简要说了一遍。
罗三娘听完,沉吟道:“想法不错,将织造局也拉下水,让他们有所顾忌。但你要小心,刘公公那老阉狗,滑不溜手,未必真心护你,可能只是拿你当棋子,甚至是替罪羊。宴会上,菜品酒水是重中之重,也是对方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你的人,必须牢牢盯死每一个环节。”
“我明白。”唐咏永道,“阿木和秦伯会亲自把关。只是……我担心对方会用更阴损的手段,比如……直接在宴会现场发难,构陷于我。”他想起了王主簿那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眼神,以及杨廷轩在府衙小聚时那冰冷的试探。
“这就需要你提前准备好‘护身符’了。”罗三娘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比如,某些能让对方投鼠忌器、或者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惊喜’。”
唐咏永心中一动。罗三娘这是在暗示什么?她是否掌握了某些自己还不知道的、关于王主簿或杨廷轩的把柄?
但他没有直接问。罗三娘若愿意给,自然会拿出来作为交易的筹码。现在追问,反而落了下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