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目思索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的决断:“对方想釜底抽薪,我们偏要让他这口锅烧得更旺。秦伯,你明天一早就去织造局求见孙管事,不,直接求见刘公公。就说苏氏楼感念刘公公提携之恩,虽外间流言汹汹,但绝不敢有负所托,所有宴会筹备事宜均已就绪,食材器皿皆经严格查验,并有完备文书记录。若因流言而撤换,恐寒了苏州商贾之心,亦有损织造局威信。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私下暗示刘公公,就说苏氏楼虽是新立,但在京城也并非全无奥援,方御史对此次宴会亦颇为关注。若因不实流言而临阵换将,恐惹方御史不快,届时若御史大人问起,苏氏楼也只能据实以告,将筹备详情与所受委屈,一一呈报。”
这是要借方镜的势,反过来给刘公公施压。方镜是巡按御史,风闻奏事是他的职权,若他真对宴会换人之事表示“关注”甚至不满,刘公公不得不掂量。同时,也点出苏氏楼“并非全无奥援”,增加对方的顾忌。
“另外,”唐咏永继续道,“放出风声去,就说苏氏楼为筹备内宴,不惜重金购得数样海外奇珍食材,其中一味‘龙涎香木’,乃调味圣品,举世罕有,已由织造局孙管事亲自验收封存,专候宴上用。宴会若易主,此物如何处理,尚需织造局明示。”
这是虚张声势,制造话题和期待感,将织造局也更深地卷入“宴会必须由苏氏楼承办”的舆论中。同时,那“龙涎香木”虽是杜撰,但听起来名贵稀奇,足以勾起好奇,也增加了换人的“成本”和“遗憾”。
秦掌柜眼睛一亮:“公子此计甚妙!我明日一早就去办!”
“还有,”唐咏永看向阿木,“阿木,你从明日起,在楼前显眼处,设一个‘验菜台’。”
“验菜台?”
“对。将我们每日采购的主要食材,特别是那些容易被造谣的,比如‘海红花’、‘瑶柱’、‘火腿’等,选取少量样品,当众展示,并请一位我们相熟的、在苏州有口碑的老郎中坐镇,现场讲解其药性、食性,以及我们独特的处理方法,以示清白。每日限时,欢迎街坊和食客围观、提问。”唐咏永道,“流言止于公开。我们越坦然,越显得那些背后造谣者心虚。”
阿木用力点头:“好!我明天就弄!”
“另外,”唐咏永沉吟道,“秦伯,你想办法,查查松鹤楼、颐香居那几家,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大额资金往来,或者有没有与杨府、织造局某些人过从甚密。尤其是松鹤楼的东家,他跳得最欢。”
“公子是想……”
“找出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拿到了切实把柄,或许能反过来制衡。”唐咏永眼中寒光一闪,“还有,继续留意杨廷轩府上的动静,特别是他书房附近的守卫换班规律,以及……是否有陌生人频繁出入。”
半枚铜钱已经到手,寻找另外半枚、潜入书房暗阁的计划,必须提上日程。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详尽的情报。
秦掌柜和阿木将唐咏永的吩咐一一记下,见他已经有了全盘应对,心中稍定。
交代完毕,唐咏永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伤口的疼痛也似乎更加明显。他让秦掌柜和阿木先去休息,自己则在“听松”室的和衣矮榻上躺下。
烛火被秦掌柜离开时小心地拨暗。室内光线晦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躺在那里,却毫无睡意。龟背石冰冷的湖水、淬毒的弩箭、女刺客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罗三娘带来的半枚铜钱、织造局宴会的变数、苏州城内涌动的暗流……一幕幕在眼前飞快闪过。
金盘蒙尘,釜底抽薪。对手的攻势一波紧似一波,招招狠辣,直指要害。他就像一艘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四面八方都是随时可能吞噬他的漩涡与暗礁。
但他不能沉。父亲的冤屈、族人的血债、十年的隐忍、秦掌柜阿木老礁头的信赖、罗三娘暂时的联盟……所有的一切,都系于他一身。他必须在这狂风巨浪中,找到那条生路,将那尊蒙尘的金盘,重新擦拭干净,让它成为刺破黑暗的利剑,而非葬身的陪葬。
他伸手入怀,握住那半枚冰凉坚硬的铜钱。铜钱的边缘抵着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
半枚铜钱,一个暗阁,一本账册,一批足以惊天的火器图册。
这,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焐热成复仇与昭雪的烈焰。
窗外,夜色最浓。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深沉。
但唐咏永知道,天,总会亮的。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撕开这厚重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