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光下,唐咏永指尖摩挲着那半枚“洪武通宝”的断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凝下来。外面关于织造局宴会的流言甚嚣尘上,釜底抽薪的阴谋已然发动,罗三娘带来的内鬼铜钱虽然意外,却也让前路更加扑朔迷离。
他猛地坐直身体,肋下伤口被牵动,一阵锐痛让他眉头紧蹙,却更加清醒。
“秦伯,”他声音低沉却坚决,“立刻去办三件事。”
秦掌柜正为他换药的手一顿:“公子请吩咐。”
“第一,放出消息,就说苏氏楼因筹备内宴劳心劳力,东主旧疾复发,需闭门静养数日,即日起谢绝一切访客,楼内生意暂由你和阿木维持。‘沧海遗珠’及其他私房菜暂停供应。”
秦掌柜愕然:“公子,这……外间本就流言纷纷,我们若再闭门谢客,岂非坐实了心虚?生意怕是……”
“要的就是这个‘坐实’。”唐咏永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对方不是想让我们‘不堪大任’吗?我们就‘病’给他们看。但‘病’要病得有模有样。你亲自去回春堂请坐堂的顾老大夫,多付诊金,请他每日来楼里‘出诊’,动静不妨大些。再让阿木每日熬煮些气味浓重的补药,就在后厨门口,让药香飘出去。”
秦掌柜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公子这是……以退为进?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焦头烂额、不堪压力了?”
“不错。”唐咏永点头,“他们步步紧逼,我们若硬顶着上,正合他们心意。不如先退一步,做出疲于应付、自顾不暇的姿态。一来,可以降低他们的警惕,让他们以为我们已无还手之力,至少暂时不会再下更狠的杀手。二来,闭门谢客,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避开杨府可能的再次‘邀约’或其他不必要的应酬,让我们可以集中精力做该做的事。”
“那织造局宴会……”
“宴会之事,我们内紧外松。”唐咏永继续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明日,你照常去织造局求见刘公公,但不是去争辩或施压,而是去‘请罪’。”
“请罪?”
“对。就说苏氏楼蒙刘公公抬爱,本欲竭尽全力办好内宴,奈何东主突染沉疴,楼外流言不断,恐届时精力不济,万一有丝毫差池,不仅辜负刘公公信任,更恐惊扰总管大人。故而……恳请刘公公另择贤能,苏氏楼愿将已筹备的部分珍贵食材、器皿清单及前期方案,无偿奉上,以供接替者参详,聊表歉意与诚意。”唐咏永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秦掌柜听得目瞪口呆:“公子!这岂不是将宴会拱手让人?我们前期投入那么多心力财力……”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唐咏永目光幽深,“刘公公是老狐狸,我们越是争,他越可能顺水推舟,借坡下驴,把责任推到我们‘能力不济’或‘背景复杂’上。但我们主动‘让贤’,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愿意‘无偿奉献’筹备成果,反而会让他犯嘀咕。他会想,我们是不是真的‘病’得厉害?还是以退为进,另有依仗?尤其是我们提到‘无偿奉上筹备成果’,这等于将了我们自己一军,也等于告诉刘公公,我们问心无愧,不怕查验。他若真换了人,万一接替者办砸了,或者用了我们的方案却出了岔子,他刘公公脸上也无光,甚至要担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重要的是,我们主动‘让出’,就能从这场宴会的‘承办者’,转变为‘受害者’和‘协助者’。一旦宴会上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的嫌疑反而最小。而若宴会顺利,我们虽然没了主办之功,但‘无私协助’的名声传出去,再加上之前金盘夺魁的余威,声望未必会跌多少,甚至可能因‘高风亮节’而赢得一些同情和赞誉。此其一。”
“其二,我们主动退出,就等于卸掉了对方利用宴会做文章、直接构陷我们的最大可能。他们将失去一个最方便下手、也最能一击致命的舞台。逼得他们不得不另寻他法,而这,就会给我们留下更多的应对时间和空间。”
秦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忧虑渐去,换上钦佩之色:“公子深谋远虑!只是……万一刘公公顺水推舟,真就准了,我们岂非鸡飞蛋打?”
“他不会。”唐咏永肯定道,“至少不会立刻准。刘公公此人,最是滑头,讲究的是平衡和稳妥。我们突然来这么一出,他首先要摸清我们的真实意图,也要掂量各方反应。方御史那边,我们之前已经借秦伯你的口递了话,他不能完全无视。此外,我们‘病’了,流言是我们‘不堪压力’,但如果我们‘病’中还能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反而显得那些流言卑劣。刘公公若立刻换人,等于承认自己受了流言影响,识人不明,这对他的威信是个打击。他多半会先拖着,或者只做部分调整,比如让我们‘协助’、‘顾问’,而非完全踢开。而这,就给了我们操作的空间。”
秦掌柜彻底信服:“老朽明白了!那第三件事是?”
唐咏永从怀中取出那半枚铜钱,放在桌上:“第三件事,是关于这个。”
秦掌柜和阿木的目光都落在铜钱上。
“这是罗帮主从内鬼处搜出的,很可能是杨廷轩书房暗阁的钥匙之一。”唐咏永道,“但只有半枚。我们需要找到另外半枚,并且,要搞清楚那暗阁里除了账册副本,还有什么,以及如何安全地拿到它。”
他看向秦掌柜:“秦伯,你通过所有能用的渠道,暗中查访,看看苏州城里,有没有人收藏、买卖或者见过另外半枚同样切口、同样磨损程度的‘洪武通宝’。重点是当铺、古玩店、钱币贩子,还有……与杨府有往来的某些清客、下人。此事需极度隐秘,宁可无功,不可打草惊蛇。”
又看向阿木:“阿木,你心思细,记忆力好。从明日起,你除了管好后厨和那个‘验菜台’,还要留意每日来楼里用饭的客人,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但可能对古玩钱币有兴趣、或者谈话间偶尔提及杨府、提及书房雅趣的人。任何相关的只言片语,都要记下来告诉我。”
两人凛然应诺。
“另外,”唐咏永沉吟道,“老礁头养伤,外面盯梢的事,我们人手更紧。秦伯,你从账上支一笔银子,想办法物色两个绝对可靠、最好是外地来苏谋生、背景干净、手脚利落又懂些拳脚的年轻人,以招募护院或帮工的名义,悄悄吸纳进来,由你亲自考察、掌握。不必让他们知道核心,只负责外围警戒和传递消息。”
“是。”秦掌柜记下。
“还有一事,”唐咏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罗帮主提到‘顺风号’和北方口音的接货人。你让咱们在码头的关系,留意一下近日是否有北边来的、行踪神秘、护卫严密的商队或人物入住苏州各大客栈,尤其是靠近码头或漕帮地盘的。不必靠近,只需远远留意,记下特征、大概人数、落脚点即可。”
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虽然身上带伤,脸色苍白,但唐咏永的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剑,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秦掌柜和阿木看着他,心中那因为连日风波而起的惶惑不安,渐渐被一种沉稳的信心取代。公子回来了,而且已经有了全盘的应对之策。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茫然无措地被动挨打。
“都记下了,公子放心,我们这就去办。”秦掌柜郑重道。
唐咏永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重新躺回榻上,伤口依旧疼痛,但心神却比之前更加清明。
断尾求生,看似退让,实则以空间换时间,以虚招引实拳。将织造局宴会这个明显的靶子暂时移开,固然少了舞台,但也卸掉了最大的风险。示敌以弱,是为了让对手松懈,露出破绽。暗中追查铜钱和“顺风号”,是为了积蓄力量,寻找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锋芒,暂时藏于鞘中。但藏锋,是为了出鞘时,更加凌厉,更加致命。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半枚铜钱、冰冷的湖水、女刺客的眼睛、以及父亲临行前夜灯下疲惫却坚毅的面容。
路还很长,暗夜更深。但既然选择了这条复仇与昭雪之路,他就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狂风暴雨的准备。
断尾,是为了更灵活地转身。藏锋,是为了更精准地刺出。
苏州城的棋局,因为他这一步以退为进,必将再生变数。而他,要在对手重新落子之前,找到那颗能一锤定音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