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松”室的窗户被秦掌柜用厚实的深色绒布仔细遮挡起来，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微苦的气味和纸张陈旧的霉味。桌上摊着一张用炭笔反复涂改的苏州城局部图，上面标注着杨廷轩宅邸周围的街巷、更铺、水井，甚至几棵高大树木的位置。
唐咏永靠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肋下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疼痛虽未消失，但已在不影响思考的范围内。他手中拿着一枚普通的“永乐通宝”，指尖无意识地翻转着，目光却落在眼前另一张素笺上——那是阿木凭着记忆，画出的那枚“洪武通宝”断口处钱文和磨损痕迹的摹本。
“背面磨损严重，但‘浙’字下半部分‘折’的横笔和竖勾残痕还能勉强分辨。”阿木指着摹本上模糊的线条，“正面‘洪武通宝’的‘武’字右上角有一点特别的凹陷，不像是流通磨损，倒像是铸造时的砂眼或者后来被什么东西磕碰过。断口很整齐，像是用极锋利的工具一次切开，边缘有细微的卷刃，但又被摩挲光滑了。”
唐咏永将摹本凑到窗缝透入的微光下仔细端详。阿木观察得很细，这些细节或许是辨别另外半枚的关键。但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半枚特定的铜钱，无异于大海捞针。常规的查访或许有用，但太慢，也太容易暴露。
他放下摹本，目光重新落回城图上。杨廷轩的书房在宅邸东院，独立成栋，前后有小花园，围墙高耸，夜间有护院定时巡逻。根据秦掌柜这几日设法从杨府一个贪杯的老花匠口中套出的零碎信息，书房西窗外有一株高大的老桂花树，枝叶繁茂，距离窗棂不到一丈。东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夜间很少有人经过，但夹道两端似乎有杨府私设的暗哨。
强攻绝无可能，唯有智取。而智取的前提，是拿到另外半枚铜钱，并且摸清暗阁的机关和守卫规律。
“公子，”秦掌柜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药好了。另外，有件事……不知是否相关。”
唐咏永接过药碗，示意他说。
“前几日公子让我查松鹤楼东家的异常往来，暂时没有头绪。但我让一个机灵的伙计，装作是外地来的古玩掮客，去松鹤楼吃饭，有意无意地向掌柜打听苏州城里谁收藏古钱币最有名。那掌柜的多喝了两杯，话多了些，说他们东家前阵子得了一枚‘怪钱’，只有半拉，却当宝贝似的收着，还特意请人打了条金链子穿起来，贴身挂着，说是能‘辟邪挡灾’。”秦掌柜低声道，“我那伙计追问是什么钱，那掌柜的也说不清，只说背面好像有个‘啥’字缺了一半，黄澄澄的，看着挺老。”
半枚！黄澄澄（铜色）！背面有字缺半！
唐咏永眼神骤然锐利！松鹤楼东家手里，很可能就有另外半枚“洪武通宝”！他贴身佩戴，说明极其看重，也增加了获取的难度。但……为什么会在松鹤楼东家手里？是杨廷轩给他的？作为酬劳？还是信物？
“能确定吗？”唐咏永沉声问。
“八分把握。”秦掌柜道，“那伙计描述的钱币特征，和阿木画的摹本，以及咱们手里这半枚，都能对上。而且时间也对得上，就是金盘宴之后，咱们楼里流言起来那阵子。”
金盘宴后……流言起来……松鹤楼东家得了半枚“宝贝”铜钱……这之间，恐怕不仅仅是巧合。杨廷轩指使松鹤楼等同行散布流言、败坏苏氏楼名声，或许就是以这半枚珍贵的古钱（或者其代表的承诺）作为酬劳或激励。
“好一条线索。”唐咏永将碗中苦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秦伯，想办法，查清楚那松鹤楼东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平日起居习惯，尤其是……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弱点，或者常去的地方。”
“公子是想……”
“铜钱在他身上，强取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唐咏永目光闪烁，“看看有没有机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拿出来，或者……‘不小心’地掉出来。”
秦掌柜会意：“老朽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小心，对方可能也有防备。”唐咏永叮嘱。
秦掌柜点头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唐咏永走到窗边，透过绒布缝隙，望向外面被切割成狭窄一片的天空。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松鹤楼东家……这或许是个突破口。但在此之前，织造局宴会的事情，也需要一个阶段性的了结，以稳住刘公公那边，也迷惑王主簿和杨廷轩。
果然，午后，织造局的孙管事亲自来了苏氏楼。秦掌柜依计行事，将唐咏永“病重静养”、苏氏楼“自感力不从心”、“恳请另择贤能”并“愿无偿奉上筹备成果”的姿态做足。
孙管事显然没料到苏氏楼会是这个反应，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客套表情，只说会将苏氏楼的“难处”和“高义”如实禀报刘公公，请秦掌柜静候消息，言语间也松了几分口风，说刘公公其实对苏氏楼的手艺还是认可的，只是上头压力不小云云。
这正是唐咏永想要的效果——将皮球踢回给织造局，让他们内部去权衡、去扯皮，从而为自己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