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被厚重如铅的云层吞噬。没有风，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仿佛整座苏州城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缓慢地施加着压力。观前街上，行人稀疏，店铺也早早地上了门板，连平日里喧嚣的茶楼酒肆，都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只有“苏氏楼”那紧闭的黑漆大门前，那两盆彻底枯萎的兰花，在渐浓的暮色里，如同两座微型的坟墓。
苏氏楼歇业的第三日。外界的流言，已经从“东家病重”，发酵成了“东家暴毙”、“楼里闹鬼”、“牵扯前朝余孽大案，即将被官府查封”。恐慌如同瘟疫，不仅笼罩着苏氏楼，甚至蔓延到了整条观前街，连带着附近的商铺都生意惨淡，早早关门。
然而，在楼内，在那间门窗紧闭、光线晦暗的“听松”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死寂截然不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压抑的沸腾。
桌案上，摊开着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古籍，正是猴子从“博古斋”紧急“借”来的、与《水经山注》相关的注疏和地理杂记。旁边是那本夹杂着密语的账册副本，以及那枚“洪武通宝”。
唐咏永伏在案前，眼中布满血丝，指尖因长时间翻动脆弱的书页而沾满了灰尘。他已经近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秦掌柜几次劝他休息，都被他摇头拒绝。
“……‘黑水出焉，而西流注于稷泽’……不对，页码对不上……”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山名有了，但后面的数字……”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不断将账册密语中出现的象形标记，与古籍中记载的山水地名、方位描述进行比对、尝试编码。这是一场极其枯燥、繁琐、且希望渺茫的拼图游戏，如同在浩瀚的星空中，寻找几颗特定排列的星辰。
阿木守在一旁，负责递水、整理散乱的书籍，眼睛也熬得通红。秦掌柜则心神不宁地站在窗边，透过厚布帘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死寂的街道。老礁头坐镇太湖未归，罗三娘和猴子去了码头查探“赵记”船，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在心头压上一块更重的石头。
时间，迫在眉睫。织造局宴会就在明日。王主簿和杨廷轩会放任他们“病重歇业”到宴会开始吗？绝不可能。最后的清算，随时可能降临。
忽然，秦掌柜的身体骤然绷紧，低声道：“公子，外面……不太对。”
唐咏永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放下手中的书页，无声地走到窗边，顺着秦掌柜指的方向看去。
暮色中，观前街两端的巷口，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几队人影。他们并非聚集在一起，而是三三两两，分散站立，有的像是闲逛的游人，有的像是倚墙歇脚的力夫，还有的蹲在街角，看似无所事事。但他们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都投向苏氏楼紧闭的大门，以及楼上那间“听松”室的窗户。
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各异，但身形姿态，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悍。尤其是他们看似随意站立的方位，隐隐封住了苏氏楼前后可能逃遁的所有路径。
“是官差？还是……”阿木也凑过来，声音发紧。
“不是官差。”唐咏永声音低沉，“官差拿人，不会这么分散隐蔽，更不会等到天黑。这是……清理门户的阵仗。”
清理门户！杨廷轩，或者王主簿，终于要动手了！而且选择了夜色掩护，要彻底、干净地解决掉苏氏楼这个“麻烦”！
几乎就在唐咏永话音落下的同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从楼下传来！不是敲门，是撞门！沉重的撞击力让整座三层木楼都仿佛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是门闩断裂、木门被强行撞开的刺耳声响！杂乱的脚步声、吆喝声、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楼内！
“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反抗者，格杀勿论！”
“楼上！重点搜楼上！”
来了！果然是雷霆手段，毫不拖泥带水！
“公子！快走！”秦掌柜脸色惨白，急声道。阿木也立刻抄起了放在墙角的、平日里用来捣香料用的硬木短棍。
唐咏永却异常冷静。他迅速将桌上的账册、铜钱、以及那几本关键古籍，用油布包好，塞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他看向秦掌柜和阿木：“走不了。前后都被堵死了。秦伯，阿木，你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咬死我们是正常生意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主要目标是我。”
“不！公子，要走一起走！”阿木眼睛通红。
“别犯傻！”唐咏永低喝，“他们的目标是我手里的东西，和我这个人。你们留下来，还有周旋的余地。我若被抓住，你们立刻想办法联系罗帮主！”
脚步声已经冲上了二楼，正迅速逼近三楼！
唐咏永不再犹豫，一把推开“听松”室通往隔壁杂物间的暗门（这是他早就让老礁头暗中改造的）：“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除非我喊你们，或者……听到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秦掌柜和阿木被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震慑，只得咬牙钻进了黑暗的杂物间。暗门刚刚合拢，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口。
“砰！”
“听松”室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七八个手持钢刀、身穿黑色劲装、面蒙黑巾的汉子涌了进来，杀气腾腾。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目光如鹰隼，手中提着一把狭长的雁翎刀，刀身映着室内昏暗的光线，泛着幽冷的寒芒。他扫视室内，目光瞬间锁定在独自站在书案旁的唐咏永身上。
“唐咏永？”那人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唐咏永负手而立，神色平静：“正是。诸位夤夜破门而入，持械闯入私宅，不知是奉了哪家衙门的差遣？可有官府文书？”
“文书？”那高大汉子嗤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等你到了地方，自然有人给你看文书！拿下！”
两名黑衣人立刻持刀扑上！
唐咏永早有防备，在对方扑上的瞬间，身体向后疾退，同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书案！书案连同上面的笔墨纸砚、茶壶杯盏，劈头盖脸地砸向扑来的两人！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看似文弱的“病重”东家反应如此迅捷，仓促间挥刀格挡，被杂物阻了一阻。唐咏永趁此机会，已退到窗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乌沉沉的短刃，正是罗三娘所赠！
“想跑？”高大汉子冷笑，雁翎刀一振，亲自欺身而上，刀光如匹练，直劈唐咏永面门！刀势凌厉，显然是想一招毙敌！
唐咏永不敢硬接，侧身闪避，短刃斜刺对方肋下，以攻代守！他身手本就不弱，这些年颠沛流离更练就了敏捷的反应和搏命的打法，此刻虽无内力优势，但招招狠辣，竟在狭窄的室内与那高大汉子周旋了两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