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楼歇业了。
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平静的苏州城水面激起圈圈涟漪，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块金盘宴后曾熠熠生辉的“苏氏楼”招牌，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檐下那盏常明的气死风灯被取下，门前两盆半枯的兰花无人打理，更添几分萧瑟。
偶有不知情的食客或好奇的路人驻足观望，也会被附近“好心”的街坊低声告知：“听说东家得了急症，凶险得很，楼里人都慌了神，哪还顾得上做生意？”“可不是，前几日还见老郎中进进出出，脸色都不好看。”“唉，刚得了金盘就……怕是福薄，压不住啊。”流言与猜测在街巷间悄然传播，与之前那些关于“蛊毒”、“通匪”的污蔑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大厦将倾的悲凉图景。
杨府书房内，杨廷轩听着心腹杨忠的禀报，眉头却并未舒展。
“苏氏楼歇业？唐咏永病重昏迷？”他手指叩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是真病，还是……装的？”
“回老爷，我们安插在苏氏楼对面茶楼和附近货摊的眼线回报，这几日确实未见唐咏永露面，秦掌柜和阿木进出也神色惶急。昨夜子时后，还有一辆遮盖严实的马车从侧门进入，天亮前才离开，车夫很面生，赶车极稳，像是……大宅门里专用的。”杨忠低声道，“另外，罗三娘那边的‘影七’也传回消息，说苏氏楼后院防守明显加强，夜间有不明身份的好手潜伏，她曾试图接近，险些被察觉。”
杨廷轩沉吟不语。唐咏永病重，苏氏楼歇业，这符合常理，也符合他们连日施压、制造恐慌的预期。那辆神秘的马车，或许真是去请了某位名医。但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织造局宴会只剩下三日了。是真扛不住压力病倒了，还是以退为进，想躲过宴会前的最后清算？
“王主簿那边……有什么动静？”杨廷轩问。
“王大人深居简出，似乎并不着急。但他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灰衣护卫，昨日曾单独出去了一趟，去了城西‘悦来客栈’。”杨忠道，“我们在悦来客栈的人回禀，那灰衣护卫进了天字三号院，与那几个北方客商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随后，那几个北方客商便收拾行李，似乎准备离开苏州。”
离开？杨廷轩心中一跳。王主簿这是要撤走那批“货”？还是……另有安排？
“甲三库那边呢？”
“一切如常，老刀亲自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杨忠肯定道，“按老爷吩咐，已加派了三倍人手，日夜轮守。”
杨廷轩略微心安。只要“甲三库”无恙，他手里就还有最大的底牌。但苏氏楼突然歇业，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姓唐的小子，不像是个轻易认输的主。
“继续盯紧苏氏楼，尤其是后门和侧院。任何进出之人，都要查清底细。”杨廷轩沉声道，“另外，告诉周胖子，他那半枚铜钱，给我死死攥住了！再出纰漏，我扒了他的皮！”
“是！”
杨忠退下后，杨廷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苏氏楼的歇业，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反而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与此同时，苏州城西，洗砚池深处，一处门前翠竹掩映、院中古井无波的小院柴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并非沈默之先生的隐居之所，而是罗三娘设在城内的另一处绝密联络点。此刻，柴房地下，一个仅容数人、空气混浊的狭小密室中，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照亮着几张凝重疲惫的脸。
唐咏永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哪有半分“病重昏迷”的样子？他身旁是秦掌柜和阿木，对面则坐着罗三娘和那个曾救下阿木、嬉皮笑脸的年轻人“猴子”。老礁头因伤势未愈，留在太湖据点坐镇。
“沈先生那边，确实去不得了。”罗三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我的人发现，沈先生隐居的小院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的货郎和乞丐，眼睛太活，不像真正的苦力。而且，沈先生已有五日未曾出门，连每日固定去井边打水的时辰都乱了。我怀疑，他要么已经被控制，要么……已经遇害了。”
密室里一片死寂。沈默之是破译账册密语的唯一希望，这条路断了。
“账册我带回来了。”阿木将那个油纸包裹取出，放在地上摊开，“侯兄弟说，东西没被动过。”
猴子凑过来看了看，挠头道：“这鬼画符一样的字，谁看得懂？罗帮主，你那边就没别的懂行的人了？”
罗三娘摇头：“太湖帮里，打打杀杀、操船使舵的在行，这种文绉绉的密码破译……一个都没有。”她看向唐咏永，“唐公子，你父亲生前交游广阔，可还有其他人选？”
唐咏永缓缓摇头：“父亲故旧，多是清流文士，精于诗词歌赋，对这种机巧密码，未必擅长。况且……十年过去，人心难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密语符号上，“或许……我们不必完全依赖外人。”
“公子有办法？”秦掌柜眼睛一亮。
“不是办法，是思路。”唐咏永道，“杨廷轩与沈万江约定密语，目的无非是记录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细节，防止账册落入他人之手被轻易解读。这种密语，通常基于双方都熟悉的某本书、某首诗、或者某个特定的编码规则。沈万江虽然不知道‘账本钥匙’具体是什么，但他提到可能与那半枚铜钱有关，或者……在杨廷轩自己手里。”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的“洪武通宝”，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钥匙……会不会就藏在钱文或者这铜钱本身里？比如，以铜钱上的字或笔画顺序作为编码基础？或者，这铜钱除了开启暗阁，本身也是一个密码盘？”
他尝试着将铜钱上的“洪武通宝”四字拆解，对应账册密语的开头几个符号，毫无头绪。又试着将铜钱正反面的图案、纹路、甚至磨损痕迹与密语对应，依旧茫然。
“不是铜钱本身。”罗三娘忽然开口，她一直盯着那账册，“你们看，这些密语记录，夹杂在正常的银钱数目之间，但每隔一段，就会出现一个特殊的、像是标记的符号。”她指着其中一处，“看这里，这个像‘山’字的符号，还有这里，这个像‘水’波纹的符号。它们在正常账目里从未出现过，只出现在密语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