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行人正缓缓南行。
唐咏永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几个月前那种随时准备搏命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平静的东西。
身后几步远,秦掌柜和阿木并肩而行。秦掌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圣上赏赐的一些东西——几匹绸缎、两盒贡茶、还有一封盖着御玺的“平反诏书”副本。正本已经送往苏州府衙,不日就将存入苏家族谱。阿木时不时回头张望,目光总落在后面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马车里坐着罗三娘和影七。
影七自从那夜救了唐咏永之后,就几乎没有说过话。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衣服,依旧喜欢坐在最暗的角落,依旧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打量周围的一切。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罗三娘偶尔会看她一眼,目光复杂。影七感觉到了,却从不与她对视。
马车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汉子。是太湖帮的人,罗三娘特意从苏州调来接应的。用她的话说——“京城这潭水深,多几个人,万一出事能照应。”
唐咏永知道,她是在担心“七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走出二十里,天色渐晚。一行人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土房,一个掌柜,两个伙计。见这一行人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掌柜的连忙迎上来,张罗着烧水做饭。
晚饭是简单的面食和咸菜,但热气腾腾,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秦掌柜年纪大了,吃完就靠着墙打起了瞌睡。阿木守在门口,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外面。
罗三娘和影七坐在角落里,一个面朝外,一个面朝里,仿佛两尊背对背的石像。
唐咏永端着碗,走到影七身边,蹲下来。
“伤口还疼吗?”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唐咏永也不介意。他知道这个人不爱说话,也知道她不说话的原因——十二年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被不知什么人救走、培养、训练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这十二年里,她有过多少机会说话?又对谁说过话?
“罗帮主说,你……”他顿了顿,“你的事,她都告诉我了。”
影七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十二年前那封信,不是你没送到。”唐咏永的声音很轻,“是送信的路上,被人截了。那些人冒充太湖帮的人,把你堵在巷子里……”
“别说了。”影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唐咏永停下。
影七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十二年来杀过多少人?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那封信……”她的声音很轻,“我真的送了。我一直跑,跑到巷子口,被他们堵住。他们把信抢走,然后把刀捅进我肚子里,扔在臭水沟边。我以为我死了。”
唐咏永没有说话。
“后来有人把我捞起来。”影七继续道,“一个老头子。他说他欠我姐姐一条命。他救了我,教我杀人,教我活下来。他说,等我有本事了,就去找我姐姐。他说,她会等我。”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可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唐咏永沉默片刻,轻轻道:
“她认得。她一直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