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光线很暗。
巨大的盘龙柱投下深沉的阴影,将整座大殿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无数块。唐咏永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传来的寒意穿透衣料,直抵骨髓。但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那一片被无数人跪过的、磨得光滑如镜的地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殿内跪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殿外隐约传来钟声,悠远而庄严,一声接一声,仿佛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一双双靴子从身边走过——有穿官靴的,有穿朝靴的,还有一双穿着明黄色缎面鞋的,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
那双明黄色的鞋在他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
声音苍老,却不失威严。正是圣上的声音。
唐咏永抬起头。
圣上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几个穿红袍的大臣。其中一个,他认得——是方镜。方镜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脸色苍白,但目光沉稳,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圣上手里,拿着那份奏折。
“这份奏折,朕看完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父亲的字,朕认得。十年前的奏章,朕还收着几份。”
唐咏永没有说话。
圣上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父亲弹劾的人,是太子。他说的那些事,朕当年不是不知道。但朕没有查。知道为什么吗?”
唐咏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圣上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因为朕不敢查。”
殿内一片死寂。那几个大臣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太子是储君,是朕亲手立的。他做错了事,朕可以罚他,可以骂他,可以关他禁闭。但朕不能废他。”圣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废太子,是动摇国本。那些盯着这个位子的人,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整个朝廷撕得粉碎。”
他看着唐咏永。
“你父亲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以为只要有证据,只要有真相,就能把坏人绳之以法。他不知道,有些时候,真相是最没用的东西。”
唐咏永的手微微颤抖。
“那您现在……”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见我?”
圣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殿中央那张巨大的龙椅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椅旁,抚摸着那冰冷的扶手。
“因为朕老了。”他说,“老了,就会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朕亏欠的人,想起那些朕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唐咏永。
“你父亲那份奏折里说的,朕已经派人查过了。是真的。”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那几个大臣脸色各异,却没有人敢出声。
“太子勾结盐商,侵吞盐税,私购火器,图谋……”他顿了顿,“图谋什么,朕不想说。但那些证据,朕都看到了。”
他走回唐咏永面前,低头看着他。
“太子已经被朕禁足了。东宫詹事府、洗马、主簿,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杨廷轩、王珪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家人、同党,一个也跑不掉。那份名单上的人,朕会一个个查,一个个办。”
唐咏永愣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至于你父亲……”圣上叹了口气,“他的冤,朕会给他平反。苏家的旧宅,朕会还给你。你父亲的名誉,朕会恢复。他当年被抄没的家产,朕会加倍补偿。”
他看着唐咏永。
“这样,你满意吗?”
唐咏永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迎着圣上的目光。
“圣上。”他的声音沙哑,“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查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些证据,您都看到了。那您……打算怎么处置太子?”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冰点。
那几个大臣几乎要窒息。方镜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不停地朝他使眼色。
圣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果然像你父亲。”他说,“一样的不知死活。”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缓缓坐下。
“太子是朕的儿子。”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可以废他,可以关他,可以让他一辈子出不了东宫。但朕不能杀他。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唐咏永没有说话。
“你不明白。”圣上摇了摇头,“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朕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不是非杀不可的。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难受。”
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