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唐咏永没有坐车。他牵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让初春的风迎面吹在脸上。风里还带着北方的寒意，但他却觉得比京城的空气暖和得多——也许是离那个人越来越远，也许是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
苏州。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离开的时候，他是逃犯，是“逆贼”之子，是人人喊打的老鼠。回去的时候，他手里有圣上的平反诏书，有苏家沉冤昭雪的文书，有一群愿意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可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父亲不会回来了。母亲不会回来了。苏家老宅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不会回来了。他带回去的，只是一纸文书，一个“清白”的名头，和一些还活着的人。
秦掌柜年纪大了，走一段路就要歇一歇。阿木陪在他身边，时不时递水递干粮，像照顾自己亲爹一样。罗三娘和影七依旧坐在马车里，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气氛比前两天缓和了许多——至少，影七偶尔会从车帘的缝隙里向外张望，看看路边的风景，再看看前面牵马的那个背影。
第三天傍晚，一行人到了德州。
还是那座灰扑扑的城门，还是那条热闹的街道，还是那家挂着三把锄头的铁匠铺。
唐咏永在铺子门口停下脚步。
老全正在里面打铁，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手上的锤子顿了一下。
“进来坐？”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脸上没什么表情。
唐咏永摇了摇头。
“赶路。就是……谢谢您。”
老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唐咏永翻身上马，朝铁匠铺里最后看了一眼，然后策马离去。
身后，老全继续打铁，锤声叮叮当当，一下一下，像在敲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五天，他们过了沧州。
第七天，过了河间府。
第九天，熟悉的风景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条穿城而过的运河，那座斑驳的城门，那些操着熟悉口音的行人。
苏州。
到了。
唐咏永在城门口勒住马，望着那座他无数次梦见过、又无数次不敢回去的城池，久久未动。
秦掌柜走上前，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那座城门。
“公子，”他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咱们……回来了。”
唐咏永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催动马匹，缓缓走进城门。
观前街还是那条观前街。
街边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卖布的、卖茶的、卖点心的、卖杂货的。行人还是那些行人——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挎着篮子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