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比苏州更喧闹，也更粗粝。
唐咏永和影七在城门口混在一队商队里进了城。天色已晚，街上却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卖小吃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酒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嚣，偶尔有醉汉踉跄着从巷子里走出来，撞到路人，引来一阵叫骂。
影七走在前面，腰间的分水刺藏在衣襟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唐咏永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压低帽檐，尽量不引人注目。
按照方镜的安排，他们应该在扬州换船北上。但时间已经晚了，只能先在城里歇一夜，明日再找船。
影七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客栈的掌柜是个瘦小的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收了钱，给了钥匙。
两间房挨着，都在后院最里面。唐咏永进了自己的房间，闩上门，和衣躺在床上。
窗纸透进来昏黄的灯光，是院子里那盏气死风灯的。远处隐约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他没有睡着。
这一路上，他总是在想一件事——那批火器，到底要卖给谁？
宣府是边关重镇，那里的驻军最需要火器。但那是官军，是大明的军队。“七爷”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火器卖给官军——那不是找死吗？
除非……
他猛地坐起身。
除非，买主不是官军。
是敌人。
鞑靼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如果那批火器落到鞑靼人手里，会是什么后果？
宣府一旦失守，鞑靼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直逼京城。到时候，生灵涂炭，国本动摇……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按住腰间的短匕，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是影七。
她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格外清晰。
唐咏永打开门。
影七看着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睡不着。”
唐咏永侧身让开。
影七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唐咏永关上房门，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有飞蛾扑打着窗纸，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你怕吗？”影七忽然开口。
唐咏永愣了一下。
“怕什么？”
“死。”
唐咏永沉默了很久。
“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谁不怕？”
影七没有说话。
“但我更怕另一件事。”唐咏永继续道，“怕那些火器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怕宣府守不住。怕鞑靼人打进来。怕……”
他顿了顿。
“怕我父亲白死。”
影七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姐姐说，”她的声音很轻，“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唐咏永笑了笑。
“是不一样。他信这世上有公道。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