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的早晨,是从码头的喧嚣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运河上就已经热闹起来。卸货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唐咏永从浅睡中唤醒。
他睁开眼,躺在地上没有动。窗纸已经泛白,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床上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影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
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影七转过头。
“走了?”唐咏永问。
影七点头。
唐咏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地上的铺盖卷起来,塞进墙角。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客栈的后院很小,只有几间低矮的房屋。此刻静悄悄的,不见人影。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昨晚,”影七忽然开口,“有人来过。”
唐咏永眼神一凝。
“什么时候?”
“寅时左右。一个人在院墙外停留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走了。”
唐咏永没有说话。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向外望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尽头那扇通往后院的门,虚掩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影七摇头。
“太暗。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中等身材,脚步很轻。”
唐咏永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方镜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方镜在信里说,临清有个接头人,姓孙,外号“孙驼子”,住在城西“老槐树巷”,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找到他,就能找到北上的路子。
“你走前面。”唐咏永收起信,“我在后面跟着。老规矩,一里左右。”
影七点头,站起身,从床头拿起那对分水刺,插进腰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你小心。”
唐咏永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你也是。”
影七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唐咏永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望了片刻。然后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影七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侧门外。
他数到三百,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槐树巷在城西,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墙根下堆着杂物。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
唐咏永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他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
巷尾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斜地伸向街心,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一个老头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堆破破烂烂的藤筐。
那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从外表看,和临清城里随处可见的穷苦老头没什么两样。
但唐咏永注意到,他的手很稳。那双摆弄藤筐的手,骨节分明,一点也不像老人的手。
他蹲在巷口,假装系鞋带,用余光观察着那老头。
过了一会儿,影七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在那老头面前停下。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买藤筐?”老头的声音沙哑。
“不买。”影七道,“找人。”
“找谁?”
“找孙驼子。”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身。
“我就是。”他看着影七,“你是谁的人?”
“方镜。”
老头点了点头,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就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
老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
“进去说话。”
影七跟着他,走进巷子深处,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消失在门后。
唐咏永在巷口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起身,朝那扇门走去。
门里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满了藤筐和杂物。老头坐在院中央的一张破椅子上,正在抽旱烟。影七站在他身后。
见唐咏永进来,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苏家那小子?”
唐咏永点了点头。
老头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方镜的信,我看过了。”他说,“你想去宣府?”
“对。”
老头沉默了片刻。
“宣府那地方,现在不太平。”
唐咏永没有说话。
老头看着他,忽然问:
“你知道那批火器,是卖给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