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唐咏永伏在一条破旧渔船的舱底,身下是湿冷的破渔网和鱼腥味。雨水从舱盖的缝隙里漏进来,滴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已经这样趴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任凭船身在风浪中剧烈摇晃。
这条船是他从西山岛另一侧一处废弃渔寮找到的。船底有道裂缝,用破布和湿泥勉强堵着,撑不了多久。他不敢用桨,怕划水的声音被人听见,只能任由船只借着风势雨势和湖流,朝着苏州城东南方向漂去。
夜黑得像墨。雨大得像瓢泼。太湖像一头暴怒的巨兽,掀起的浪头一次次拍打着船舷,仿佛随时要把这条破船撕碎。
唐咏永死死抓着船舷,半身浸在冰冷的湖水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不是没想过死。这十年里,他无数次想过死。但他不能死。父亲不能白死,母亲不能白死,苏家满门一百多口人,不能白死。
他必须活着。活着进城,活着见到那个御史,活着把证据交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船身的摇晃也缓和了些。唐咏永挣扎着抬起头,透过舱盖的缝隙向外望去。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雨后的晨雾弥漫在湖面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远处,隐约可见苏州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到了。
唐咏永让小船漂到一处芦苇茂密的河湾,弃船上岸。浑身湿透,泥泞不堪,加上刻意弄乱的头发和胡茬,此刻的他活脱脱一个落难的乞丐,或是遭遇船难的倒霉旅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避开大路,专挑田埂、沟渠和小道,朝着苏州城东南角摸去。那里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墙根杂草丛生,且有茂密的杂树林掩护,是他多年前就知道的一处潜入点——当年与城中少年玩耍时发现的隐秘所在。
辰时初刻,苏州城在细雨晨雾中苏醒。
城门开启,挑担的菜农、赶早市的商贩、行色匆匆的路人开始进出。唐咏永躲在杂树林中,仔细观察着东南角城墙上的动静。守城的兵丁刚换过岗,有些无精打采,缩在垛口后避雨闲聊。
他耐心等待。
终于,一队运送夜香的粪车吱吱呀呀地从附近一个小门洞出来,臭气熏天,兵丁们捂着鼻子远远避开。就在这短暂的间隙,唐咏永如同鬼魅般从林中窜出,借着城墙根荒草的掩护,几步冲到护城河边,看准一处水流较缓、岸边有乱石可蹬踏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水冷得刺骨。他屏住呼吸,潜游过数丈宽的护城河,在对岸城墙根一处排水暗沟的出口探出头。暗沟狭窄,但足以容身。他攀着湿滑的石壁,手脚并用,钻进暗沟,在令人窒息的污浊气味中艰难前行十余丈,终于从一个被杂草半掩的泄水口钻了出来。
入城了。
他躺在一处荒废宅院后墙的阴影里,剧烈喘息。冰冷的身体微微发抖,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时间耽搁。迅速拧干衣摆和头发上的水,抹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站起身,辨认了一下吴中驿的方向。
吴中驿位于城西,是官办驿站,专门接待过往官员。从东南角到城西,几乎要横穿半个苏州城。
唐咏永不敢走主干道。他循着记忆中的小巷,尽量避开人多眼杂之处,低着头,缩着肩,步履匆匆,像一个急于投亲靠友却身无分文的穷酸书生。
雨水时断时续,街道湿滑。早市的喧嚣逐渐响起,炊烟袅袅。苏州城的繁华与生机,与他此刻内心的紧张、冰冷、孤绝形成鲜明对比。他经过曾经熟悉的街巷,看到苏家旧宅的方向,心头刺痛,却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多看。
他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隐藏着“七爷”或杨家的眼线。
行至城中观前街附近时,他忽然发现前方路口聚集了不少人,有官差在设卡盘查。唐咏永心中一凛,立刻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刚走几步,却见巷子那头也有两个衙役模样的人在逡巡。
他被夹在了中间!
心跳骤然加速。是例行盘查,还是针对性的搜捕?
进退两难。唐咏永目光迅速扫过巷子两侧。左侧是一户人家的高墙,右侧是一家绸缎庄的后门,紧闭着。他正想冒险翻墙,绸缎庄的后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端着木盆、似要出来倒水的伙计探出身。
那伙计看到巷中情形,也是一愣。唐咏永急中生智,装作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踉跄着向那伙计倒去,同时压低声音急促道:“兄台救命!有仇家追我!”
那伙计被撞了个趔趄,木盆差点脱手。刚要发怒,却见唐咏永虽然狼狈,但眉宇间有股读书人的清气,不似歹人,又听他说有仇家,再看巷子两头渐渐逼近的官差,心头顿时明白几分。这年头,被官府或豪强追索的落难之人,并不少见。
伙计也是个机灵的,瞬间换上一副恼怒的表情,大声道:“你这不长眼的!弄脏了我刚浆洗的布料,赔得起吗?!”一边骂,一边却伸手将唐咏永往门里一拽,同时对巷子两头喊道:“官爷,没事没事!一个不长眼的醉汉,小的这就料理!”
巷子两头的衙役听到叫骂,又见只是伙计扯着一个“醉汉”进门,扫了几眼,没发现太大异常,便又转身去留意其他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