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破开夜雾,像一支无声的箭,射向太湖深处。
唐咏永靠在舱壁上,怀里的油纸包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那不是温度,是他的心跳。一叠薄薄的薛涛笺,承载的却是十年的血泪,满门的冤屈,以及……刺向仇敌咽喉的第一把刀。
他闭上眼,耳边是桨橹划水的单调声响,和老礁头若有若无的呼吸。船行得很快,却异常平稳,显然老礁头对这片水域的熟悉已经到了闭着眼睛也能掌舵的地步。
“公子。”老礁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后面有条船,跟了咱们三里了。”
唐咏永猛地睁开眼,翻身而起,凑到船舱后面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雾很浓,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仔细辨认,确实能隐约看见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雾中忽明忽暗,若即若离。
“能甩掉吗?”
老礁头沉默片刻,缓缓道:“难。那人也是个老手,走的是咱们的尾流,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这么浓的雾,能跟得这么准,怕是……”他顿了顿,“怕是漕帮的人。”
漕帮。又是漕帮。
唐咏永的心一沉。沈万江说漕帮有人盯着他,看来是真的。那些人不仅盯着沈万江,连他派出去的人也盯着。
“能看出多少人吗?”
“一条船,最多三个人。”老礁头的声音依旧平稳,“公子放心,太湖是咱们的地盘。前头有个芦苇荡,水道复杂,老礁头闭着眼也能钻。他们要是敢跟进来,保准让他们在里头转一夜。”
唐咏永点了点头。
乌篷船忽然加速,在雾气中猛地一拐,钻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丛。芦苇杆擦着船舷沙沙作响,惊起几只夜宿的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身后的灯火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进来。
老礁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手中的桨轻轻一点,小船在迷宫般的芦苇水道中灵巧地拐了几个弯,很快就将身后的灯火甩得无影无踪。
足足绕了半个时辰,确认彻底甩掉了尾巴,老礁头才把船驶出芦苇荡,朝着西山岛的方向加速驶去。
天色微明时,乌篷船终于滑入了西山岛那处隐蔽的水湾。
阿木早已等在岸边,浑身被露水打得半湿,显然一夜未睡。见唐咏永跳下船,他连忙迎上去,一把扶住他。
“唐大哥!没事吧?”
“没事。”唐咏永摆了摆手,回头对老礁头道,“礁伯,辛苦您了。先去歇着,白天还得您盯着湖面上的动静。”
老礁头点了点头,把船藏好,消失在晨雾中。
唐咏永和阿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坳里的石屋走去。
石屋里,秦郎中也是一夜未眠。火堆烧得正旺,上面吊着一锅热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见唐咏永进来,他连忙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见他虽然疲惫,但神色镇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怎么样?”
唐咏永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破木桌上。
阿木和秦郎中凑过来,屏住呼吸。
油纸包被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叠浅黄色的薄纸。纸上有字,密密麻麻,有的清晰,有的略显模糊,但都能辨认。
唐咏永将那些纸一一摊开,就着火光。
第一份,是那本秘密账册的拓印。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洪武二十三年起,沈万江与“杨公”——即杨廷轩——之间的每一笔银钱往来。款项名目多为“疏通关节”、“打点各部”、“酬办事宜”,数额从数千两到数万两不等,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总计超过十五万两白银。每一笔后面,都有简略的备注和一个小小的、特殊的画押符号。
秦郎中的手在颤抖。他指着其中一笔洪武二十五年的款项:“‘转呈东宫詹事府王主簿,酬办苏案善后事宜,纹银八千两。’……‘善后’……这善后,怕就是指构陷老爷、罗织罪名、打点刑部和大理寺的那些龌龊勾当!”
阿木双目赤红,咬牙切齿:“这些喝人血的蠹虫!”
第二份,是几份吏员供状的副本拓印。内容主要是几名曾在苏州府衙、刑部浙江清吏司任职的低级吏员,承认受沈万江或杨廷轩指使,在苏家案件的卷宗、证物、证词上做了手脚。包括篡改证人口供、替换关键物证、隐匿对苏家有利的证据等。供状上有画押,有两个还按了手印。
第三份,是伪造账册的底稿拓印。上面是模仿苏家老账房笔迹的练习,以及几页伪造的、记录苏家与“可疑海商”银钱往来的账页草稿。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顶尖的行家,几乎难以分辨。这直接证明了所谓“苏家通倭账册”是彻头彻尾的伪造。
“铁证如山。”秦郎中老泪纵横,“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吗?我们……我们找到路了啊!”
阿木也抹了把眼睛,重重握拳:“唐大哥,有了这些,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去告御状了?去京城,敲登闻鼓!”
唐咏永却摇了摇头,将拓印纸小心收好,神色凝重:“还不到时候。”
“为什么?”阿木急道。
秦郎中替唐咏永解释:“阿木,你听我说。第一,这些是拓印副本,不是原件。在公堂之上,效力大打折扣。对方完全可以反诬我们伪造。第二,沈万江本人还没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罗三娘那边态度不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的对手,是东宫。”
最后三个字,让石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东宫。国之储贰,未来的天子。牵扯进这样的人物,所谓的证据、公理、律法,都可能变得苍白无力。十年前那场滔天冤案,主导者是杨廷轩,但背后若隐若现的东宫影子,才是真正让人窒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