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罗三娘亲自来接唐咏永。
她换了一身打扮,深灰色的水靠,头发紧紧束起,腰间别着短刀,看起来和昨夜那个喝茶的渔家女子判若两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走吧。”她说。
唐咏永跟着她下了楼船,换上一艘更小的快船。驾船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一看就是在太湖上跑惯了的,桨法娴熟,小船在水面上滑行,又快又稳,几乎没有声音。
小船穿过芦苇荡,七拐八绕,驶进一片更加隐蔽的水域。这里四面都是茂密的芦苇,几乎看不见天。水很浅,船底不时擦过水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约莫一炷香后,小船停在一片芦苇丛前。
那精瘦汉子拨开芦苇,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里面是一条水道,窄得只能容一条小船通过。
“进去。”罗三娘说。
小船驶进入口,两侧的芦苇几乎擦着船舷,发出沙沙的响声。唐咏永坐在船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芦苇丛里窥视——那是罗三娘布下的暗哨。
水道尽头,是一小片开阔的水域。水中央停着一条破旧的渔船,比寻常的渔船大一些,但看起来很不起眼,和太湖上随处可见的渔船没什么两样。
但那艘船周围,藏着至少三四个暗哨。唐咏永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却看不见他们。
“到了。”罗三娘说。
小船靠上那艘渔船。唐咏永跳上去,跟着罗三娘钻进船舱。
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放在角落里,光线昏黄。舱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有汗臭,有尿骚,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霉烂味道。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裳,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瘦得皮包骨头。他蜷在角落,抱着膝盖,头埋在膝间,浑身瑟瑟发抖。
沈万江。
那个曾经在苏州城呼风唤雨、一掷千金的盐商巨头,此刻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缩在这阴暗狭小的船舱里,苟延残喘。
罗三娘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
“起来。”
沈万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看了罗三娘一眼,又看见她身后的唐咏永,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要干什么?”
唐咏永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沈员外,别来无恙。”
沈万江盯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唐咏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曾经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之一。可此刻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他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说,“你老实回答。”
沈万江拼命点头。
“第一个问题,‘甲字号’到底是什么?”
沈万江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唐咏永的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唐咏永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
“说。”
沈万江的眼眶里涌出泪来,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能说……说了会死的……会死的……”
“你现在不说,也会死。”罗三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冰。
沈万江浑身一颤。
唐咏永松开手,看着他。
“你知道杨廷轩是什么人吗?”
沈万江点了点头。
“你知道杨廷轩背后是谁吗?”
沈万江又点了点头,抖得更厉害了。
“那你知道,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沈万江愣住。
唐咏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父亲叫苏文谦。十年前,被杨廷轩构陷通倭,满门抄斩。”
沈万江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满是惊恐。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你是……”
“我是他儿子。”唐咏永的声音很平静,“我叫苏咏永。”
沈万江瘫在角落,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他的眼睛里,恐惧之外,又多了一种东西——绝望。
“完了……完了……”他喃喃道,“你们都会死的……都会死的……”
罗三娘走上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