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是半个月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隐隐的胀痛,像有人在后脑勺轻轻敲鼓。唐咏永没在意,以为只是没睡好。这些天苏氏楼的生意越来越好,阿木收了徒弟,秦掌柜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连老礁头都忙得脚不沾地。他作为东家,操心的事自然更多。
可后来,那痛越来越频繁了。
有时候是在白天,正看着账本,忽然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有时候是在夜里,睡得好好的,猛地被一阵剧痛惊醒,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等那阵痛过去,再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秦掌柜最先发现不对劲。
“公子,您脸色不太好。”
唐咏永摆了摆手。“没事。没睡好。”
秦掌柜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可阿木也发现了。“唐大哥,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唐咏永笑了笑。“有什么好看的。老毛病了。”
阿木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
只有唐咏永自己知道,那不是老毛病。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每次头痛发作的时候,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是苏州的街巷,不是苏氏楼的灶火,不是那些熟悉的、他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一切。
是别的地方。
是别的时间。
那天夜里,头痛又发作了。
唐咏永躺在床上,死死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做梦。是清清楚楚地看见。
一间很大的屋子,亮得刺眼。屋顶上不是瓦片,是一片片白色的、会发光的东西。地上铺着光滑的、能照见人影的石板,不是青石,是另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子周围坐满了人,都穿着奇怪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有的像戏服,有的又不像。
他们在吃东西。
一道一道菜端上来,摆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有人在拍照——他不知道那个词,但他知道那是在做什么。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他听不清,但他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
“这道菜的火候还差一点。”
“摆盘不够精致。”
“创意有了,但execution不够好。”
那些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说什么。是在评菜。是在打分。
厨艺大赛。
这四个字忽然跳进他脑子里,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什么。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张长桌前面,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白帽子。那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自己。
不是苏咏永。是唐咏永。是另一个世界的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道菜。那道菜,他认得——蟹粉狮子头。和他教给阿木的一模一样。评委们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然后有人点头,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朝他走过来,握着他的手,说什么“冠军”、“恭喜”。
他站在那里,被那些人围着,被那些光照着,脸上笑着,心里却空空的。
因为他知道,那道菜,不是他做的。
是阿木。
是阿木在那个世界里,替他做的。
“唐大哥!唐大哥!”
有人在叫他。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猛地睁开眼。
阿木站在床边,满脸焦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唐大哥,你怎么了?我听见你在喊……”
唐咏永坐起身,接过那碗水,一口气喝干。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洋洋的。
“没事。做了个梦。”
阿木看着他,不太相信的样子。
“什么梦?”
唐咏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梦见……另一个地方。”
阿木不明白。“另一个地方?什么地方?”
唐咏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曾经握着刀,在太湖的风浪里搏命。这双手,曾经握着他父亲的遗书,在午门前敲响登闻鼓。这双手,曾经拍着阿木的肩膀,说“你行的”。
可在那道光里,这双手,什么都没做。
那道菜,是阿木做的。那个冠军,是阿木的。那些掌声,那些荣耀,那些闪光灯——都是阿木的。
他只是一个站在那里、替阿木端着盘子的人。
“唐大哥?”阿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唐咏永抬起头,看着阿木。这张年轻的脸,和那道白光里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认真,一样的、对做菜这件事毫无保留的痴迷。
他忽然笑了。
“阿木,你知道吗?在另一个地方,你也是个很厉害的厨子。”
阿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