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册子,成了阿木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册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要看。看着那些字,就好像看见莫爷爷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唐大哥,”有一天阿木忽然问,“莫爷爷为什么不自己留着那些菜?”
唐咏永正在翻账本,听到这话,抬起头。
“什么?”
阿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是说,那些菜的做法,他学了三十年,肯定是他的心血。他为什么不自己留着,非要给我?”
唐咏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因为他不需要了。”
阿木愣住了。
“不需要了?”
唐咏永点了点头。
“他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对他来说,那些菜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菜能传下去。”
阿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唐咏永看着他,忽然问:
“你呢?你想传给谁?”
阿木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传给谁?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
“我也不知道。”
唐咏永笑了笑,没有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氏楼的生意越来越好。
阿木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每天都有从各地慕名而来的人,排着长队,等着吃他做的菜。有人甚至从京城专程赶来,就为了尝一口传说中的“满汉全席”。
但阿木依旧是那个阿木。
每天卯时起床,子时歇下。在后厨一待就是一整天,对着那些食材发呆,琢磨着怎么把菜做得更好。
偶尔有同行来偷师,他也不在意。反正那些菜,他做了几百遍几千遍,早就烂熟于心。别人要看,就让他们看。看了也学不会,因为那些菜里,有他自己的东西。
这天傍晚,苏氏楼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面黄肌瘦,看起来像是饿了很久。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招牌,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秦掌柜看见他,皱了皱眉。
“这位客官,您……”
那年轻人连忙摆手。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我是来找人的。”
秦掌柜看着他。
“找谁?”
那年轻人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找……找木师傅。”
秦掌柜愣了一下。
找阿木?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满是怀疑。
“你找木师傅做什么?”
那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我想……我想拜他为师。”
秦掌柜愣住了。
拜师?
他看了看那年轻人,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开了。
阿木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正好看见那个年轻人。
他愣了一下。
那年轻人看见他,一下子跪了下去。
“木师傅!求您收我为徒!”
阿木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那年轻人不肯起来,只是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木师傅,我求您了!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只要您肯教我!我什么苦都能吃!我什么活都能干!”
阿木被他弄得手足无措,只好向唐咏永求救。
唐咏永从楼上下来,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唐咏永。
“我……我叫二狗。”
唐咏永点了点头。
“二狗,你为什么要学做菜?”
二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因为我娘。”
唐咏永没有说话。
二狗继续道:“我娘是个厨子。在我们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请她去做菜。她的手艺可好了,人人都夸。可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她说想吃一口自己做的菜,可她已经做不动了。我去镇上请最好的厨子来给她做,可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道。她最后……是饿着肚子走的。”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我想学做菜。我想做出我娘的那个味道。我想……想让更多的人,吃到真正的、好吃的菜。”
大堂里一片寂静。
那些正在吃饭的食客,都放下筷子,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阿木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想起那个破庙,那个饿得直哭的夜晚,那碗救命的粥。
他走到二狗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真的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