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唐咏永站在一片白光里，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光，无穷无尽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刀伤，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握过刀。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白帽子。和上次梦里一样。但这一次，他手里端着的不是蟹粉狮子头，而是一只金杯。
很大，很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杯身上刻着字，他凑近了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些字像水里的倒影，一晃一晃的，怎么都抓不住。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恭喜你，冠军。”
他转过身，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可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这道菜，是你自己做的吗？”
又一个声音。这一次，近了一些。他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白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是你自己做的吗？”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做的。
是阿木。
每一道菜，都是阿木做的。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牡丹生片、清汤白菜、满汉全席——都是阿木。他只是站在那里，替阿木端着盘子，替阿木接受那些掌声，替阿木捧着这只金杯。
“不是。”他终于说出了口。
那个人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不是我做的。是他。”
那个人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那他是谁？”
唐咏永愣住了。
他是谁？
他是阿木。是那个在破庙里饿得直哭的孩子，是那个第一次拿起菜刀、切破手指、疼得直掉泪的少年，是那个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做出满汉全席的年轻人。
可那个人，在这里，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叫……”
叫不出。
那个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叫什么？”那个人影又问。
唐咏永拼命地想。阿木。他叫阿木。可他张开嘴，却听见自己说：
“我不知道。”
那个人影沉默了。然后，它伸出手，指了指他手里的金杯。
“那就看看杯上写的是什么。”
唐咏永低下头，去看那只金杯。这一次，那些字不晃了。清清楚楚的，一笔一画，刻在上面。
不是他的名字。
是阿木的。
唐咏永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那根熟悉的房梁，窗外是苏州城深沉的夜色。他躺在自己床上，后背全是冷汗。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手。老茧还在，刀伤还在。是这双手。不是梦里的那双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月光。
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