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想了想,说:“因为那些菜,不是我一个人的。”
唐咏永没有说话。
阿木继续道:“是莫爷爷的,是那些吃我菜的食客的,是那些吃了菜会想起从前的人的。是……”他顿了顿,“是天下的。”
唐咏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就教吧。”
阿木点了点头,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唐大哥。”
“嗯?”
“当年你教我认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唐咏永愣住了。
阿木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把你会的东西,教给不会的人。让那些东西,一直传下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唐咏永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木的时候。那时候阿木才十三四岁,瘦得像根麻秆,缩在破庙的角落里,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他给阿木一碗粥,阿木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蹲下来,看着阿木。“我叫唐咏永。你呢?”
阿木想了想,说:“我叫阿木。没有姓,就叫阿木。”
他笑了。“那以后你就跟我了。”
阿木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阿木哭。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天起,阿木再也没有哭过。无论多苦,多累,多难,他都没有哭过。他只是站在灶台前,一刀一刀地切,一锅一锅地炖,一道一道地做。把那些没人教过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琢磨出来。把那些没人给过他的温暖,一点一点地放进菜里。
如今,他要把这些菜,教给另一个人了。让那个人,也学会怎么把温暖放进菜里。让那个人,也学会怎么让吃到菜的人,想起那些忘不掉的人。让那些忘不掉的人,在菜里活过来。
唐咏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月光如水,洒在观前街上,洒在苏氏楼的招牌上,洒在他脸上。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笑了。
“父亲,”他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选的。”
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他。
楼下,后厨的灯还亮着。阿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阿福,这道狮子头,关键是火候。火太大了,外面熟了里面还是生的;火太小了,炖不出那个味道。你得盯着火,盯着锅,盯着那些泡泡……”
唐咏永站在窗前,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后厨的灯,很暖,很柔。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味道,会一直传下去。传给阿福,传给阿福的徒弟,传给那些还没出生的、也会爱上做菜的孩子。
一代一代,永远不会断。
唐咏永关上窗户,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没有白光,没有另一个自己,没有金杯。只有阿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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