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三娘是深夜来的。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来,落地无声。老礁头坐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抽他的烟。
唐咏永在“听松”室里等她。他知道她会来。三天前,水猴子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事有眉目。”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每天夜里多等一个时辰。
罗三娘推门进来,一身黑色夜行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从水路过来的。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唐咏永给她倒了杯茶。“查到了?”
罗三娘一口气喝干,放下杯子。“查到了。那批货,不是从太湖走的。”
唐咏永的手顿了一下。
“沈万江说从太湖上船,是假的。”罗三娘的声音很冷,“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唐咏永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下。“从哪走的?”
“长江。”罗三娘看着他,“从镇江上船,沿江而下,出长江口,走海路往北。”
唐咏永的心猛地一沉。海路。不是漕运,是海路。那些火器,根本没有走运河,而是从海上运走的。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你还在西山岛的时候。”罗三娘的声音没有起伏,“沈万江把账册留给你,把货交给‘七爷’。他早就知道你会去找他,早就知道你会拿走那些证据。那些东西,是他扔出来的饵。”
唐咏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饵。那些账册,那些供状,那些他拼了命拿到的东西,都是饵。沈万江故意暴露,故意让他找到线索,故意让他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而真正的货,早就从另一条路运走了。
“他去哪了?”他问。
罗三娘摇了摇头。“不知道。出海之后,就没了消息。我的人在沿海查了两个月,什么也没查到。”
唐咏永没有说话。他想起沈万江蜷缩在船舱里的样子,想起他那双惊恐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甲字号”、“海龙”、“贡品”——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每一个字都在骗他。甲字号是真的,海龙是真的,贡品也是真的。可方向是反的。他以为那些货往北去了京城,可它们往东,出海了。
“还有一件事。”罗三娘的声音更低了,“那个在码头上盯着货的人,不是赵三河。”
唐咏永抬起头。
罗三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左边眉角有道疤——和赵三河一模一样。可画像下面写着的名字,不是赵三河。
“他叫赵山河。赵三河的亲弟弟。”
唐咏永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赵三河五年前就死了。”罗三娘的声音很轻,“死在宣府,被人灭口。他弟弟赵山河顶了他的名字,继续在漕帮活动。这些年我们查到的那些线索,都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唐咏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所以,我们追了这么久,追的都是他们想让咱们追的东西。”
罗三娘没有说话。
唐咏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那真的赵三河呢?他死之前,留下什么了吗?”
罗三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有。他弟弟不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