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永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好。”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
唐咏永点了点头。“真的。”
阿木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又去忙了。唐咏永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片腌萝卜。这片萝卜,是阿木的心。是他从破庙里带出来的、从太湖的芦苇荡里熬出来的、从这些年的日日夜夜里磨出来的心。这颗心里,没有东瀛,没有火器,没有那些他追了这么久、也追不回来的东西。这颗心里,只有灶台,只有锅铲,只有那些等着被变成美味的食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火器,他追不回来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救不活了。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那些被杀害的百姓,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什么都做不了。可他手里还有这片腌萝卜。还有这碗清汤白菜。还有这道蟹粉狮子头。还有阿木。
阿木是他的念想。是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走了的、还在的,所有人的念想。只要阿木还在做菜,那些味道就不会消失。那些记忆就不会消失。那些走了的人,就还在。
他转过身,走回大堂。
“秦伯。”
秦掌柜抬起头。
“把今天的菜单加上一道菜。”
“什么菜?”
唐咏永想了想,说:“腌萝卜。”
秦掌柜愣了一下。“腌萝卜?”
唐咏永点了点头。“对,腌萝卜。阿木新做的。”
秦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厨,笑了。“好嘞!腌萝卜一道!”
那天傍晚,苏氏楼的菜单上多了一道最便宜的菜。腌萝卜,五文钱一碟。可点的人,比点狮子头的还多。
那些人吃着那片薄薄的萝卜,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想起了从前。阿木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些人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唐咏永。
“唐大哥,他们怎么……”
唐咏永笑了笑。“因为他们吃到了你的心。”
阿木愣住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刀伤,是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这双手,切过多少菜,做过多少饭,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今天,他第一次知道,那些菜,那些饭,那些他以为只是吃食的东西,是别人的念想,是别人的记住,是别人的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吃腌萝卜的人,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唐大哥。”
“嗯?”
“我以后,要好好做菜。”
唐咏永看着他。“你一直做得很好。”
阿木摇了摇头。“不够好。我要做得更好。让更多的人,吃到我的菜。让更多的人,想起他们想记着的人。”
唐咏永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夜里,阿木没有去睡。他站在后厨里,对着那些食材,一遍一遍地试。腌萝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可他觉得还能更好。再脆一点,再酸一点,再甜一点,再辣一点,再……多一点什么。
他不知道那一点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还能更好。
唐咏永站在窗前,望着后厨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月光洒在他脸上,很柔,很亮。远处,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隐隐传来,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苍凉。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牌,又摸了摸那张纸。铁牌还是凉的,纸还是暖的。两种温度贴在他胸口,像两股水流,汇在一起,流向那片他看不见的远方。
“父亲,”他在心里说,“那些火器,我追不回来了。可我会守着阿木,守着他的菜,守着那些吃他菜的人。让那些走了的人,一直在。让那些活着的人,记得住。”
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他。
楼下,后厨的灯还亮着。阿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转过身,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梦见白光,没有梦见另一个自己,没有梦见那只金杯。他只梦见一片海,很大很大,望不到边。海上有船,船上有人。那些人他不认识,可他知道,他们在吃着什么。是阿木的菜。是那片薄薄的、咸咸的、酸酸的、甜甜的、辣辣的腌萝卜。
他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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