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苏氏楼的生意依旧好,阿木的菜依旧让人吃了就忘不掉。那道腌萝卜,成了菜单上最不起眼、也最抢手的菜。五文钱一碟,每天限量三十碟,不到午时就卖光了。有人从城外专程赶来,就为了吃这一碟萝卜。有人说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有人说吃出了娘亲的味道,有人说吃出了故乡的味道。
阿木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那道腌萝卜,他每天都要重新调试。今天的比昨天的酸了一点点,明天的要比今天的脆一点点。就是那一点点,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唐咏永没有催他。他知道,那是阿木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的路,在那块铁牌上,在那两个字里,在那片看不见的海上。
罗三娘走后的第五天,水猴子又来了。这次不是夜里,是大白天,扮成一个卖鱼的贩子,挑着两筐鲜鱼,站在苏氏楼后巷。老礁头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朝楼上努了努嘴。
水猴子放下鱼筐,翻墙进了后院。
唐咏永在“听松”室等他。水猴子浑身湿漉漉的,带着湖水的腥气,脸上却多了几分喜色。
“公子,查到了。”
唐咏永的心跳了一下。
“赵山河没跑。他还在苏州。”
唐咏永没有说话。
水猴子继续道:“罗帮主的人盯了他三天,发现他住在胥门外一条巷子里,深居简出,偶尔去码头转转。他不跟任何人来往,连漕帮的人都不见。”
“他在等什么?”
水猴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罗帮主说,他一定在等什么。也许是等船,也许是等消息,也许是等……”他没有说下去。
唐咏永替他说了:“等死。”
水猴子愣了一下。
唐咏永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条热闹的街。“他哥哥死在宣府,被人灭口。他知道,迟早轮到他。可他不敢跑。他弟弟一家还在‘七爷’手里。”
水猴子的脸色变了。“公子怎么知道?”
唐咏永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他没有告诉水猴子,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赵三河。那个死了五年的赵三河,那个临死前托人送出一块铁牌的赵三河。他为什么要送那块铁牌?因为他知道,他弟弟会顶他的名字,会继续替“七爷”做事。他想让有人知道,他弟弟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有选择。
唐咏永转过身。“回去告诉罗帮主,不要动赵山河。盯紧他就行。他等的东西,会来的。”
水猴子点了点头,翻窗走了。
唐咏永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在想赵山河。那个和他一样,替死人活着的人。赵三河死了,赵山河顶着他的名字,替他活着。替他做那些他不想做的事,替他走那些他不想走的路。他怕吗?怕。可他不敢跑。他弟弟一家在“七爷”手里,他跑了,弟弟就没了。
唐咏永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他替谁活着?替父亲?替苏家?替那些死了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跑。他跑了,苏氏楼就没了,阿木就没了,那些吃阿木菜的人,就没了念想。他不能跑。
他走下楼去。
大堂里,客人已经散了。秦掌柜在拨算盘,老礁头在门口抽烟,后厨传来阿木和阿福说话的声音。
“这刀要这样拿,稳一点,对,就是这样……”
“师傅,我切的萝卜丝,是不是比昨天细了?”
“嗯,细了。不过还不够。再练。”
唐咏永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很静。那些声音,是他留下来的理由。那些切菜的声音,那些说话的声音,那些算盘珠子噼啪响的声音,都是他留下来的理由。
他走过去,在柜台后坐下。
“秦伯,明天的食材备好了吗?”
“备好了备好了!阿木又加了新菜,得多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