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新菜?”
秦掌柜笑了笑。“还是腌萝卜。他说今天的比昨天的差了那么一点点,明天要重做。”
唐咏永也笑了。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不是白光,不是金杯,是那片海。很大,很蓝,望不到边。海上有船,船上有人。那些人他没见过,可他知道,他们在吃着什么。是阿木的菜。是那片薄薄的、咸咸的、酸酸的、甜甜的、辣辣的腌萝卜。那些人吃着吃着,忽然哭了。他们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故乡?想起了亲人?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片海,隔开了很多人。可那片腌萝卜,又把那些人连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脸上,很柔,很亮。他躺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片海,他没见过。可阿木的菜,已经去过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第二天一早,阿木发现唐咏永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
“唐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阿木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正好!今儿我试新腌的萝卜,你帮我尝尝。”
唐咏永点了点头。
阿木从坛子里夹出一碟萝卜,递给他。唐咏永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咸,酸,甜,辣,脆。和上次一样。可又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吃了这片萝卜,心里很静。像那片海,很蓝,很静,望不到边。
“怎么样?”阿木紧张地看着他。
唐咏永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好。”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
唐咏永点了点头。“真的。比上次好。”
阿木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又去忙了。
唐咏永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片萝卜。那片萝卜,是阿木的心。是那颗从破庙里带出来的、从太湖的芦苇荡里熬出来的、从这些年的日日夜夜里磨出来的心。这颗心里,没有东瀛,没有火器,没有那些他追了这么久、也追不回来的东西。这颗心里,只有灶台,只有锅铲,只有那些等着被变成美味的食材。
可这颗心,已经去了那片海。去了他这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去了那些他永远见不到的人心里。
他转过身,走回大堂。
“秦伯,今天多备些萝卜。”
秦掌柜抬起头。“多备多少?”
唐咏永想了想,说:“多备一倍。”
秦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
那天,腌萝卜的限量从三十碟变成了六十碟。不到午时就卖光了。
那些人吃着那片薄薄的萝卜,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想起了从前。唐咏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很静。那些人里,有从沿海逃来的难民,有在太湖边失去亲人的渔夫,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他们吃着阿木的菜,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想起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可他们没有哭。他们笑了。因为那些走了的人,在菜里,活过来了。
唐咏永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账本。
窗外,阳光正好。观前街上人来人往,孩子们笑着闹着。一切都很平常。可这平常,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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