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虎来苏氏楼的第三个月，学会了一道新菜。不是腌萝卜，是清汤白菜。阿木教他的。阿木说，这道菜是他最拿手的，也是唐大哥最爱吃的。赵小虎不明白，一道白菜有什么好吃的。可他还是认真地学。
切白菜，熬鸡汤，烫菜心。每一步都按阿木教的做，可做出来的味道，总差那么一点。他说不清那一点是什么。只是觉得，阿木做的清汤白菜，喝了心里很静。他做的，喝了只是饱。
“师傅，我是不是很笨？”
阿木正在切萝卜，头也没抬。“不是笨，是还没到时候。”
赵小虎不明白。“什么时候？”
阿木想了想，说：“等你心里有人了，就知道了。”
赵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发呆。他心里有人吗？有。叔叔，还有那些在海那边、想回家的人。可他们都在很远的地方，他看不见，摸不着。他只能把那些想念，放进菜里。可那些想念，够不够？他不知道。
那天傍晚，苏氏楼来了一个客人。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点了一碗清汤白菜。阿木做的。他喝着那碗汤，喝着喝着，哭了。秦掌柜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擦了擦眼泪，笑了笑。“没事。就是想家了。”
赵小虎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心里忽然很酸。他想起叔叔，想起那些在海那边的人。他们也会想家吗？他们也会在某个傍晚，喝着一碗汤，忽然哭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让他们回来。想让那些在海那边、想回家的人，都能喝到一碗热汤。他转过身，走回灶台前，拿起刀，开始切白菜。一刀，两刀，三刀。白菜心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他把那些白菜心放进滚烫的鸡汤里，烫了三息，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那勺清亮如水的汤。
他端着那碗汤，走出后厨，放在那个老头面前。“老人家，这碗我请你。”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谁？”
赵小虎想了想，说：“我是做菜的人。”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然后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这是我娘的味道。”
赵小虎站在那里，心里忽然很满。他想起师傅说的话：“等你心里有人了，就知道了。”他现在知道了。那道清汤白菜，不是白菜，不是汤，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把那些东西，放进菜里。吃到的人，就懂了。
那天夜里，赵小虎坐在后厨门口，望着月亮。阿木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师傅，我今天做了一道清汤白菜。”
阿木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小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刀伤，是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这双手，切过多少萝卜，做过多少菜，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今天，他第一次知道，这双手，能做出让人想家的味道。
“师傅，你说，我叔叔能吃到我的菜吗？”
阿木想了想，说：“能。”
赵小虎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木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因为这是家的味道。不管多远，都能闻到。”
赵小虎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第二天，赵小虎做了一百碟腌萝卜。不是卖的，是送的。送给那些从沿海逃来的难民，送给那些在太湖边失去亲人的渔夫，送给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每人一碟，不收钱。那些人吃着那片薄薄的萝卜，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想起了从前。赵小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