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虎来苏氏楼的第一个月,切破了十八次手。不是他笨,是萝卜太硬。太湖的萝卜,和东瀛的不一样。东瀛的萝卜软,切起来不费劲。太湖的萝卜硬,一刀下去,刀锋偏了,就切到手指。
阿福看着他流血的手,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你别急,”他说,“我当初也是这样。”
赵小虎点了点头,用布条缠住伤口,继续切。阿木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切菜,切的是野山芋,硬得像石头。他切了整整一个下午,手磨出了血泡,山芋还是切不动。他坐在地上哭了。那时候唐大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拿起那块破铁片,把野山芋切成薄片。一片一片,薄得透光。
“慢慢来,”唐大哥说,“谁都是从不会开始的。”
阿木看着赵小虎,忽然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切不好吗?”
赵小虎抬起头。“因为我笨。”
阿木摇了摇头。“因为你急。”
赵小虎愣住了。
阿木走到他身边,拿起刀。“切菜不能急。你心里想着快点切好,手就不听使唤了。你得想着萝卜,想着刀,想着怎么把它们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心里只有这些,手就稳了。”
他把刀递给赵小虎。“再试一次。”
赵小虎接过刀,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案板上那块萝卜,看了很久。然后他切了下去。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虽然不够薄,可没有断。阿木看着那些萝卜片,点了点头。“还行。明天继续。”
赵小虎的眼睛亮了。
第二个月,赵小虎开始学调味。阿木把酱油、醋、糖、盐摆在他面前。“你试试,调出你觉得最好的味道。”
赵小虎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不知该放多少。他先放了一点酱油,尝了尝,太咸。又放了一点醋,太酸。再放了一点糖,又太甜。他站在那里,急得满头大汗。
阿木走过来,尝了尝他调的那碗酱料,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一样地放。酱油,醋,糖,盐。没有量,只是凭感觉。放完,他用筷子蘸了一点,递给赵小虎。“你尝尝。”
赵小虎接过来,放进嘴里。咸,酸,甜,辣,鲜。五种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又融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这就是最好的味道?”他问。
阿木摇了摇头。“不是。这只是我喜欢的味道。你要调的,是你自己的味道。”
赵小虎低下头,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他想起叔叔做的腌萝卜。那是什么味道?咸的,酸的,甜的,辣的。可又不完全是。那里面有叔叔的味道,有家的味道,有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他拿起酱油,放了一点。又拿起醋,放了一点。糖,盐。他尝了尝,不是那个味道。又放了一点醋,还是不对。再放了一点糖,差一点。
他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试。手边的瓶瓶罐罐都快用完了,可他还没调出那个味道。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急。”阿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小虎抬起头。
阿木看着他。“你心里想着谁?”
赵小虎愣住了。“什么?”
“你调这碗酱料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赵小虎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叔叔。想起叔叔站在灶台前,切萝卜,调酱料。想起叔叔把腌萝卜端到他面前,笑着看他吃。想起叔叔说:“小虎,好吃吗?”他说好吃。叔叔就笑了。那笑容,很暖,很暖。
他睁开眼,拿起酱油,放了一点。醋,糖,盐。他尝了尝,不是那个味道。可他笑了。“还差一点。”
阿木看着他,也笑了。“差多少?”
赵小虎想了想。“差一点心。”
阿木没有说话。赵小虎站在那里,看着那碗酱料,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醋,又放了一点。这一次,他没有尝。他把那碗酱料递给阿木。“你尝尝。”
阿木接过来,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行了。”
赵小虎的眼睛亮了。“真的?”
阿木点了点头。“真的。这就是你叔叔的味道。”
赵小虎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那些泪水滴在那碗酱料里,和那些酱油、醋、糖、盐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