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阿木把自己关在灶房里。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他不停地做。烤全羊、清汤燕窝、红烧海参、牡丹生片、腌萝卜。一道一道,从灶房里端出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唐咏永帮他尝,尝完点头,他就继续做。尝完摇头,他就重做。
第五天,他做了烤全羊。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气飘出很远。隔壁院子的人探头来看,问这是什么,他说是烤全羊。那人咽了咽口水,走了。
第十天,他做了清汤燕窝。汤清得像水,燕窝白得像雪。唐咏永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说:“这是我喝过最好的汤。”
第十五天,他做了红烧海参。海参软糯,汤汁浓郁。阿木尝了一口,觉得还差一点,又加了点糖,再尝,好了。
第二十天,他做了牡丹生片。鱼片薄得像纸,透得像玉,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的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料。他看着那盘菜,忽然想起苏州,想起那些年在苏氏楼的日子。那时候他第一次做这道菜,唐大哥端上去,那个客人吃完,哭了。说这道菜让他想起了从前。如今他在这里,在长安,在皇宫旁边的灶房里,做着同一道菜。他不知道谁会吃,可他希望,吃了的人,也能想起从前。
第二十五天,他做了腌萝卜。和他第一天做的一模一样,咸,酸,甜,辣,脆。他尝了一片,闭上眼睛,想起了破庙里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碗救命的粥,想起了唐大哥说“慢慢来”。他睁开眼,笑了。
第三十天,一百零八道菜,终于做完了。阿木站在灶房里,看着那些菜,心里忽然很空。他做了整整三十天,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他的手磨出了新的茧子,他的眼睛熬红了,他的腰直不起来了。可他做完了。一百零八道,一道不少。
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很柔,很亮。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很想哭。
“阿木。”唐咏永走过来。
阿木转过头。
“明天,就是宴席了。”
阿木点了点头。
“你怕吗?”
阿木想了想,说:“不怕。”
唐咏永看着他。“为什么?”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刀伤,是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这双手,切过多少菜,做过多少饭,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他从来没怕过。因为他知道,他做的菜,有人吃。吃了会笑,会哭,会想起从前。这就是他做菜的意义。
“因为我知道,有人等着我回去。”
唐咏永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阿木的肩膀。
那天夜里,阿木没有睡。他坐在灶房门口,望着月亮,想着那些菜。一百零八道,每一道都是他的心血。他不知道明天那些人会不会喜欢,可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尽了全力,就没有遗憾。
第二天,宫里来了很多人。各国使臣,文武百官,还有皇上。他们坐在大殿里,面前摆着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太监们端着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烤全羊、清汤燕窝、红烧海参、牡丹生片、腌萝卜。一道一道,摆满了整张桌子。那些使臣看着那些菜,眼睛都直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菜,没见过这么多的菜,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菜。
他们开始吃了。第一个尝的是东瀛的使臣。他夹起一片烤全羊,放进嘴里,嚼了嚼。他愣住了。他又夹起一块红烧海参,放进嘴里,又嚼了嚼。他放下筷子,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
第二个是高丽的使臣。他喝了一口清汤燕窝,手开始颤抖。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低下头,不说话。
第三个是回纥的使臣。他夹起一片牡丹生片,蘸了酱料,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忽然想起什么,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那些泪水滴在盘子里。
殿里很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些使臣,吃着那些菜,哭着,笑着,想起了从前。皇上坐在上面,看着那些人,忽然也夹起一片腌萝卜,放进嘴里。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红了。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可那一个字,比所有的掌声都重。
那天夜里,阿木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唐咏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唐大哥,我做到了。”
唐咏永点了点头。“你做到了。”
阿木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他想起苏州,想起苏氏楼,想起那些等他回去的人。他知道,他很快就能回去了。因为他做完了。一百零八道,一道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