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愣住了。“真的？”
唐咏永点了点头。“真的。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看着你做菜。”
阿木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那些泪水滴在那盘“归”上。
那天夜里，唐咏永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香，像很多年前，在苏家老宅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愁，不知道什么是苦。只知道每天醒来，有粥喝，有书读，有父亲在。如今父亲不在了，可他有阿木。有阿木的菜，有阿木的汤，有阿木的“归”。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氏楼的生意越来越好，阿木的名声越来越大。可他还是那个阿木，每天卯时起床，子时歇下。在后厨一待就是一整天，对着那些食材发呆，琢磨着怎么把菜做得更好。阿福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赵小虎的刀工也进步神速。可阿木还是每天站在灶台前，一刀一刀地切着萝卜。
“师傅，你为什么不歇歇？”阿福问。
阿木想了想，说：“因为我怕忘了。”
阿福不明白。“忘了什么？”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刀伤，是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这双手，切过多少菜，做过多少饭，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他怕有一天，他会忘了怎么切。忘了那些菜的味道，忘了那些吃他菜的人，忘了那些笑了的人、哭了的人、想起了从前的人。
“忘了家。”他说。
阿福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刀，继续切他的萝卜。
那天傍晚，唐咏永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条热闹的街。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暖的光。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孩子们追在后面跑。远处，玄妙观的钟声隐隐传来，悠远而庄严。一切都很平常。可他知道，这种平常，来之不易。
他转过身，走下楼去。
后厨里，阿木正在教阿福切菜。一刀一刀，很慢，很稳。阿福看着那些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眼睛都直了。
“师傅，我什么时候能切得跟你一样好？”
阿木想了想，说：“等你心里有人了，就知道了。”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拿起刀，继续切。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虽然不够薄，可没有断。阿木看着那些萝卜片，笑了。
唐咏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静。他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萝卜。他想起阿木第一次拿起菜刀的样子，想起他切破手指、疼得直掉泪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做出腌萝卜、高兴得一整夜睡不着的样子。如今阿木已经成了别人的师傅，在教别人切菜，在把那些他琢磨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另一个人。让那个人，也学会怎么把温暖放进菜里。让那个人，也学会怎么让吃到菜的人，想起那些忘不掉的人。
“唐大哥。”阿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唐咏永抬起头。
阿木端着一碟菜，走到他面前。“新做的，你尝尝。”
唐咏永低头看去，是一碟腌萝卜。和阿木第一次做的一模一样。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咸，酸，甜，辣，脆。和很多年前一样。可又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吃了这片萝卜，心里很暖。像家，像苏州，像这座楼，像这些陪着他的人。
“好吃。”他说。
阿木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很纯粹，很亮。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在观前街上，洒在苏氏楼的招牌上，洒在这座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城里。唐咏永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月光，心里忽然很静。那道光，那个捧着金杯的自己，那些头痛，那些梦，都远了。远得再也看不见了。他只有这里，只有这座楼，只有这些人，只有这些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萝卜。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