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长河无声流淌,将过去的刀光剑影与烈火硝烟冲刷得模糊不清。此刻的修斯,身处于鸣神大社温暖而静谧的偏殿内,正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他不再是那个盘踞于荒凉海岸、伤痕累累的巨兽,而是化作了人形,安静地侧卧在柔软的榻榻米上。雪白的短发有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平日里锐利冰冷的赤色竖瞳此刻被眼帘温柔地覆盖,呼吸悠长而均匀,身体微微蜷缩,无意识地向着身侧热源的方向靠近,像一头在安心巢穴中休憩的猛兽。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樱花与清茶混合的淡雅馨香。八重神子早已醒来,正斜倚在他身侧,单手支颐,紫眸中流转着一种近乎溺爱的光芒,静静地凝视着枕边人难得一见的、毫无防备的睡颜。
然而,这宁静的画卷很快被打破了。
修斯的眉头开始无意识地蹙起,原本平和的睡颜逐渐染上了一丝烦躁和隐怒。他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薄薄的唇瓣微微开合,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阴险…粉毛狐狸…”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烈的睡意,却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充满贬义的词。
神子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浓重的趣味。她凑近了些,饶有兴致地听着。
似乎是打开了闸门,修斯口中的咒骂开始变得连贯起来,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梦呓质感,但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少年意气(对于元素龙而言)和不甘怨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喷涌而出。
“…卑鄙!无耻!打架就打架…耍什么阴招!…”他在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不自觉地挥了一下,似乎在驱赶什么恼人的东西,“…坑我!可恶!…”
“你以为…你是谁?!…臭狐狸…诡计多端…”
“…笑…还笑!…看着就来气!…粉毛都碍眼!…”
“…打就打…打得过影算你本事…背后捅刀…算什么本事!…”
“…等着…早晚…要你好看…”
他的咒骂词汇并不丰富,充满了少年人式的直接与粗粝,翻来覆去就是“卑鄙”、“阴险”、“粉毛狐狸”、“可恶”,咬牙切齿,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挫败感。那不是在骂人偶将军,甚至对影的愤怒都显得相对次要(大概是因为正面输给影也算输得明白),所有的火力全都精准地倾泻在了某个“背后捅刀”、“耍阴招”、“笑得碍眼”的“粉毛狐狸”身上。
这场景显得有些滑稽——一个平日里强大、沉默、情绪稳定到近乎缺乏波动的雷神大将,此刻像个被坑惨了的、气鼓鼓的问题少年,在睡梦中毫无形象地咒骂着他的未婚妻。
神子听着这些充满“年代感”和“少年龙怨气”的梦呓,非但不恼,紫眸中反而漾开一层层涟漪般的、浓得化不开的笑意,那笑意深处,还藏着一丝淡淡的得意和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当然记得那个时期。那时刚刚被影纳入麾下的修斯,虽然迫于契约和影的权威(以及对那个“秩序”许诺的认同)留了下来,但对她这个“罪魁祸首”的厌恶,几乎是写在了每一片龙鳞上。
那时的修斯,全然不是现在的模样。龙族漫长的青少年期让他保留了相当的野性和棱角。他身高虽已接近成年形态,但面容线条更显桀骜,眼神中充满了对周遭一切的警惕与审视,偶尔泄露出的一丝属于强大掠食者的野性光芒,足以让普通巫女胆战心惊。他执行命令堪称完美,雷厉风行,但那份沉默不再是因为沉稳,而是因为不愿多言,尤其是不想跟那个“诡计多端的粉毛狐狸”说话。
他对神子的厌恶是直白、纯粹、甚至有些幼稚的。神子让他传递公文,他会接过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欠奉;神子试图给他安排稍微舒适些的住处(而非随便找个山洞或兵营),他直接拒绝,宁可睡在冰冷的天守阁偏殿顶梁上(据说那位置视野好又清静);神子像逗弄小猫一样试图与他攀谈、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得到的往往是冷漠的侧脸或一个隐含杀气的“滚”字(虽然影事后批评过他)。
他甚至会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磨爪子,故意用那双冰冷的赤瞳死死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我记住你了,迟早要找回场子”的威胁信号。那份源自龙族骨子里的记仇和处于“叛逆期”的不服管教,在最初的日子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神子却觉得有趣极了。她非但没有被他的敌意吓退,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新奇的、值得精心“饲养”和“教导”的宠物。他越是炸毛、越是抗拒、越是露出獠牙,她就越想逗他。故意在他面前晃悠,用些模棱两可的话语撩拨他的神经,看着他强压怒火、咬牙切齿却又碍于身份不能发作的样子,对她而言简直是绝佳的消遣。
她甚至在影的面前调侃:“哎呀,看我们新来的小龙将,眼睛瞪得跟要吃人似的,真是活力满满呢。”影通常只是瞥她一眼,不予置评,或许也觉得这种“磨合”过程无伤大雅,只要修斯尽职尽责便好。
此刻,听着枕边人梦中那饱含“旧恨”的呓语,神子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条初来乍到、浑身是刺、恨不得咬她一口却又不得不憋着的少年赤龙。那份曾经纯粹的厌恶,如今听来,竟带着几分令人怀念的“青春”气息。
她轻笑出声,忍不住伸出手指,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如同逗弄幼兽般,戳了戳他因梦里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嗯?”睡梦中的修斯似乎感受到了微弱的打扰,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开。
神子的笑容愈发恶劣,指尖变戳为抚,顺着他的脸颊滑向耳朵,然后轻轻捏了捏他耳垂上那个不太明显、但真实存在的小小缺口——那是当年他刚入天守阁不久,在一次演练中试图挑战神子(想找回场子),却被她轻描淡写地用一记蕴藏雷光的符箓贴片精准命中的“勋章”(神子没正面对战,并且巧妙规避了修斯那恐怖的野性战斗本能)。当时虽然伤口很快愈合,但这个不起眼的微小瑕疵却留了下来,成了他每次被她成功戏弄后都要摸一摸、然后更加气闷的证据之一。
指腹擦过那个微小的旧痕,修斯在梦中猛地皱眉,仿佛这细微的触碰勾起了某些极为不快的记忆碎片。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别碰我!”声音带着更深的不满和烦躁。
神子紫眸晶亮,如同一只成功偷到腥的狡黠狐狸。她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得寸进尺地用手指撩开他额前散乱的雪白发丝,让整个光洁的额头暴露出来,然后低下头,温热的、带着樱花香气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喷洒在他的额际。
睡梦中,修斯似乎感到一股“敌人”靠近的危险气息,本能地想要抗拒和反击。他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手臂,试图驱赶,却更像是在虚空中无力地划拉了一下。他身体紧绷了一瞬,口中泄出几声更激烈的梦呓:“…闪开!…卑鄙的…粉毛…臭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