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九师师部,辽县,一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
指挥所里,烟味、汗味、煤油味混成一团,呛得人脑门子发晕。几盏呛人的马灯,昏黄的光在墙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上晃来晃去,照得上面的红蓝箭头跟活过来一样,随时要从图上蹦下来干一架。
苏云站在地图前,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一道沉稳如山,一道锐利如刀。
这压力,比他娘的面对鬼子一个联队的冲锋还大!
这两位,就是往后几十年里,名字能镇住整个华夏的刘、邓首长。
苏云攥了攥拳头,让指甲深深刺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那副三维立体的晋中地形沙盘,反而愈发清晰,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小河,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苏云同志,别紧张嘛。”邓政委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你的计划,我们看过了。怎么说呢,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又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邪乎,但又在理。现在,你亲自给我们推演一遍,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开开眼。”
“是,首长!”
苏云应了一声,拿起一根半米长的指挥杆,走向参谋们连夜赶出来的简易沙盘。
沙盘是用黄泥捏的,上面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子,虽然粗糙,但山川、河流、铁路、村镇的位置,一个不差。
指挥所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钉子似的钉在了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见习参谋身上。好些个师部的老参谋,眼神里全是审视和怀疑,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大的战役,关系到全师的家当,就听一个毛头小子的纸上谈兵?这不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吗?
苏云压根没理会这些目光,他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脑海中那副完美无缺的系统沙盘里。
“报告首长!我的计划,代号‘铁钳’!核心就八个字,以歼灭代替破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掷地有声。
“单纯扒铁路、炸桥梁,那是给鬼子挠痒痒!咱们今天扒了,鬼子明天就能修好,还白白折损咱们的兵力。要打,就得打断它的脊梁骨!我的计划,就是要把日军第九混成旅团的机动核心,驻扎在阳泉的那个加强大队,从乌龟壳里引出来,一口吞掉!”
他手里的指挥杆,在地图上快如闪电。
“第一步,佯动!我建议,由三八五旅一部,在平定县城附近,给老子往死里打!炮声枪声不能停,制造我军主力要啃硬骨头,强攻平定的假象!同时,决死一纵队,在寿阳到榆次这段铁路上,四处点火,遍地开花!把鬼子的注意力全给老子吸到西边去!”
“这么一来,第九混成旅团的旅团长川岸文三郎,就是个猪脑子,也得被咱们牵着鼻子走!他会认定,我们的主攻方向在西线,东面的娘子关,顶多是小股部队的骚扰!”
刘师长那只独眼里精光一闪,没说话,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苏云的指挥杆猛地一转,指向东面。
“第二步,诱敌!在佯动开始十二小时后,三八六旅独立团,李云龙那个团,对娘子关车站发起总攻!记住,是总攻的架势!要打出我们一个主力师的气势来!炸车站,烧仓库,把动静搞得天塌地陷!让阳泉的鬼子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
“娘子关是正太路的咽喉,是川岸文三郎的卵蛋!这儿一被捏住,他绝对坐不住!但因为西线的佯动,他又不敢倾巢而出。
我用系统沙盘推演了十七次,他最可能的选择,就是亲自带着旅团部和战斗力最强的山本大队,大概一千五百号鬼子,拖着山炮、速射炮,沿着铁路火急火燎地往东增援!”
指挥杆“啪”的一声,重重地戳在了阳泉和娘子关之间的一处狭长谷地。
“第三步,设伏!伏击地点,长乐塬!这地方,北靠绵山,南临沁河故道,铁路公路从一个三面环山、长约五公里的谷地穿过,就是个天然的口袋!是老天爷给咱们准备的坟场!”
“我军主力,三八六旅主力,三八五旅一部,还有师直属炮兵营,提前一天钻进长乐塬南北两边的山里猫着!李云龙团干完活,立刻绕到长乐塬东口,把口袋给老子扎死!”
“等鬼子一千五百多人一头扎进口袋!全师所有能响的炮,甭管是山炮、迫击炮还是步兵炮,照着鬼子的指挥部和炮兵阵地,给老子来三轮齐射!先把他指挥的脑袋和咬人的铁王八敲掉!”
“然后,南北两翼主力,像泰山压顶一样给我压下去!分割!包围!一小块一小块地给老子碾碎!”
话音刚落,整个指挥所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几个旅级干部粗重的喘气声和“咕咚”咽唾沫的声音。
一名参谋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沙盘,嘴里喃喃道:“我的天……这仗……这仗还没打,好像就打完了……”
这哪是作战计划!
这他娘的是阎王爷的生死簿!把川岸文三郎和他那一千多号鬼子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死在哪,都写得一清二楚!
“啪!啪!啪!”
刘师长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拍起了巴掌,独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大步走到苏云面前,蒲扇大的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好!好一个‘铁钳’!好一个长乐塬伏击战!这个计划,我批准了!就按你说的打!他娘的,打出个样来!”
邓政委也走上前,扶了扶眼镜,看着苏云的眼神里全是欣赏:“苏云同志,你给咱们这些老家伙上了一课啊。这一仗,关系到整个华北的战局,你,敢不敢留在师部,跟我俩老头子一起,把这场戏唱完?”
苏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他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吼声震得屋顶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