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心里一紧,有种更不妙的预感。
“昨日,阎君大人于殿中翻阅近旬公文时,”崔珏的语速放慢了些,“曾‘不经意’间,向左右随侍问起……”
陈卷的心,也跟着停跳了半拍。阎君?阎王爷?!
崔珏继续,一字一顿,清晰得像是用刻刀凿在石板上:“问起我地府匠造司,近年来,可有何‘惠及同僚、便利公务’之创新成果产出。”
“惠及同僚、便利公务”。
这八个字,崔珏说得又清晰又缓慢,每个字都像颗小钉子,“铛铛”地敲进陈卷的魂核里。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陈卷脸上,不再移开。那目光平静依旧,但陈卷却从中读出了一箩筐东西:这是阎王的意思。这是地府顶层在关注。你陈卷的改革办,能给外头的齐天大圣整“神器”,难道对自己地府的同事,就要“厚此薄彼”吗?
最后那四个字,崔珏没吐出口,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微挑起的眉梢,都明明白白地传递了这个意思。
厚此薄彼。
一顶又大又沉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又沉甸甸地,悬在了陈卷天灵盖上。
陈卷彻底僵那儿了。
脑子里像有一万只幽冥鬼鸦在同时聒噪。各种念头碎片疯狂对撞:
阎王爷知道了?还“不经意”问起?这他妈能是不经意吗?!这分明是敲打!是点我!
不接?不接就是不给阎王面子,不给判官司面子……以后还想在地府混?功德点?升职?换洞府?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接?老张会活撕了我!技术难题堆得比鬼门关还高!干成了不一定记功,干砸了绝对是大过!说不定直接一道天雷下来,魂飞魄散!
可是……
一个微弱却顽强的声音,从他魂核最深处钻了出来:
判官司啊……地府核心实权部门!崔判官更是大佬中的战斗机!这要是真给他搞成了“判官笔Pro”,哪怕只是个乞丐版……那在其他判官、各司主事眼里,不就是活生生的广告牌吗?这需求量……功德点……
他眼前仿佛晃过一条由金灿灿功德点铺成的康庄大道。
接?不接?
俩小人儿在他脑子里打得昏天黑地。
最终,陈卷一咬牙,一跺脚。
脸上的肌肉经过一番激烈的内斗,终于重新拼凑出个表情——混合了豁出去的决绝、社畜认命的麻木、以及一丝“老子赌了”的疯狂光芒。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一挺,声音陡然拔高:
“崔判官!您这话说得太对了!简直说到卑职心坎里去了!”
“为同僚分忧,为地府公务效力,那是卑职责无旁贷!更是我们改革办成立的初衷和神圣使命!”他挥舞着手臂,“您这需求提得特别好!特别有前瞻性!特别符合判官司的工作实际痛点!这绝对是提升判官司办公效率、推动地府政务现代化的关键一步!”
“这样!崔判官,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事,包在卑职身上!我回去立刻就召集技术司的骨干,成立‘判官笔专项攻关小组’!我亲自挂帅当组长!深入研究您提出的这些需求点!全面评估技术可行性!尽快……尽快给您拿出一份详细的、具有高度可操作性的初步方案设想!”
他话里埋满了活扣儿:“深入研究”、“全面评估”、“尽快”、“初步方案设想”……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把态度表了,再说别的。
崔珏听懂了。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千年判官,什么官样文章没见过?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愿意接”的态度。至于后面的困难、拖延、扯皮……那都是地府办事的正常节奏。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澹极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如此,”崔珏的声音,似乎也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便有劳陈顾问费心。所需协助之处,崔某自当尽力。”
“崔某,”他最后说道,目光平和地看着陈卷,“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
四个字,给这次拜访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门外,偷听的几位反应各不一样。
牛头把整个耳朵都贴门板上了,压低嗓子:“俺的亲娘……生死簿对接?陈头儿真敢应?他不怕被生死簿的反噬之力震得魂儿都散喽?”
马面用蹄子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尖细的声音压得更低:“蠢牛!重点不是陈头儿敢不敢,是崔判官把阎君都抬出来了!‘不经意问起’……嘿嘿,这哪是不经意,这是尚方宝剑悬头顶!”
在更靠后的阴影里,文书鬼秋云已经盘膝坐下。她膝上摊开那本厚厚的记录簿,右手握着幽冥笔,笔尖正以稳定而迅捷的速度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页首用娟秀清晰的字体写着:《用户需求汇总簿-判官司特需(崔珏)》。
下面分条列项,记录得明明白白。
她写完,笔尖稍离纸面,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抬起头,目光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向洞府内那位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忧虑反而更浓重几分的陈顾问,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本被郑重放置的《地府礼仪规范》,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与此同时,地府深处,技术司工坊。
技术判官老张,正歪在他那张乱糟糟的工作台后面打盹。眼镜滑到了鼻尖,将落未落;一缕稀薄的“青烟”,正从他头顶百会穴的位置袅袅升起。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阿——嚏!!!”
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工坊里炸开。他猛地被惊醒,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扶滑落的眼镜,手忙脚乱中还把桌上一块灵纹板扫到了地上。
“咳咳……咋回事?”老张扶正眼镜,茫然地四下张望。
“奇怪……”老张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魂体还会打喷嚏?没这设定啊……怎么感觉后嵴梁一阵阵发凉?右眼皮也开始跳了……”他心神不宁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呸呸呸!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可是技术判官,要相信科学……呃,相信道法自然!”
他摇摇头,试图把这莫名的不安归咎于自己最近太累。重新调整了一下歪斜的坐姿,准备再眯瞪一会儿。
可心里头,那丝没来由的不安,像水底的气泡,咕都都地往上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嘀咕着:“总感觉……被什么天大的麻烦事给惦记上了……不应该啊,猴哥那宝贝不是刚交差吗?陈卷那小子应该消停两天了吧?”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