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办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沉甸甸的。
陈卷盯着屏幕上那几条曲线,眼睛几乎没眨。代表通幽钱庄“大额查询”的蓝色线,从平稳到缓慢爬升,再到刚才——像是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噌”地往上窜了一截。
“查询量,日常流量百分之一百二十,仍在上升。”小判平直的电子音报出数字。
“兑付申请呢?”陈卷问,声音有点干。
“兑付申请量,日常流量百分之六十二,增速加快。”
秋云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没说话。但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稍稍屏住的呼吸——虽然鬼魂不需要——透露出同样的关注。
窗外的灰雾似乎更浓了些,但鬼市和轮回殿方向传来的隐约喧哗,却像是透过浓雾渗了进来,带着焦躁不安的底色。
通幽钱庄门口。
最开始只有两三个鬼,探头探脑,犹犹豫豫。他们互相看看,谁也不先进去,就在门口台阶下磨蹭,像是在等谁带头。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鬼,攥着张皱巴巴的取款凭条,嘴里念叨着:“就取三百,取完就走……取完就走……”
他念叨了三四遍,终于一跺脚,迈上了台阶。
这一下,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后面那几个鬼立刻跟上。再后面,从街角拐过来几个行色匆匆的,也加入了队伍。队伍从三四个,变成七八个,又变成十几个。
鬼一多,胆子就壮了,议论声也大了起来。
“真能取出来吗?”
“我听说他们没钱了……”
“别瞎说!这么大钱庄,还能少了咱们这点?”
“那你急吼吼来干啥?”
柜台里的伙计是个年轻鬼,脸白得跟刷了墙粉似的。他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那越来越长的队伍,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赶紧缩回头,压低声音朝后堂喊:“王、王掌柜!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堆取钱的!”
后堂帘子一掀,掌柜出来了。
姓王,胖乎乎,圆脸,天生一副和气生财相。此刻脸上还是堆着笑,但眼神有点飘,脚步也快了些。他走到门口,隔着柜台朝外拱手,声音洪亮,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哟!各位街坊,今儿怎么都聚到小店来了?是有啥喜事,要取钱置办?”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老鬼颤巍巍开口:“王掌柜,俺……俺取三百功德点,急用。”
“我也取五百!”
“我取八百!”
“还有我……”
声音此起彼伏,不大,但透着股不安的催促劲儿。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化开,更灿烂了:“取钱?好事啊!说明各位信任咱通幽,把钱存这儿生利息,如今要用,随时来取!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搓着手,“今天不巧,主系统正在做月度维护,大额取款处理起来比平时慢点。各位要不……明天再来?我保证,明天一准儿又快又好!”
“俺取三百也算大额?”老鬼不乐意了。
“我五百也不算多啊!”
“系统维护?昨天不还好好的?”
“是啊,我刚才还看见有鬼取钱出来呢!”
质疑声多了起来。队伍开始往前挤,虽然没乱,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漫进柜台。
王掌柜额头开始冒汗。不是魂力模拟的,是真有点慌。他一边摆手安抚“各位稍安勿躁”,一边扭头狠狠瞪了伙计一眼,压低声音:“快去!把后面备用的那台‘功德宝’终端也打开!还有,给判官司传讯,就说……就说业务量突增,需要支援!”
伙计连滚爬跑了。
王掌柜转回头,脸上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各位!各位!这样,咱们按规矩,排队办理!一个一个来!保管今天都能取到!”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在打鼓。备用终端能顶一时,可外面这队伍……还在变长。而且看那些鬼的眼神,不像是“急用钱”,倒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抢钱”的。
改革办。
“兑付申请量,百分之七十五。”小判报数。
“排队人数,监控显示约二十五鬼,仍在增加。”秋云看着另一个屏幕。
“通幽钱庄内部魂力波动异常,检测到高频通讯信号发出,疑似向判官司求援。”小判补充。
陈卷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了。哒哒哒哒,像密集的雨点。
他预料到会有人来取钱,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多。牛头马面才撒出去不到两个时辰,谣言发酵的速度,比他想得快。
“小判,他们的可调动储备金,够付现在这些申请吗?”陈卷问。
“根据历史数据模型推算,以当前兑付申请金额分布,足够支付。但若申请量再上升百分之五十,或出现单笔超过五万功德点的大额取款,将触及流动性警戒线。”
“百分之五十……”陈卷喃喃。他看着屏幕上那条还在向上爬的曲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陈顾问!”门被猛地推开,牛头马面一前一后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阴冷气息。
牛头那顶斗笠还歪在头上,一只角戳破了斗笠边,露在外面,他自己浑然不觉,脸涨得通红——激动的。“陈、陈顾问!俺们回来了!您不知道,那场面……”
马面比他镇定些,但眼睛也亮得吓人,语速飞快:“领导!任务完成!鬼市那边好几个‘消息灵通’的老鬼都开始打听了,轮回殿那边队伍都乱了!我看啊,这把火……”
他话没说完,陈卷抬手止住:“知道了。辛苦了,先去休息。”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意犹未尽,还有一丝……完成了“大事”的兴奋。他们点点头,退了出去,关门前牛头还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陈顾问,真、真有用!俺看见好几个鬼往钱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