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夜”深了。
其实也没什么昼夜分别,就是窗外的灰雾更浓了些,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远处忘川河那点微弱的水声都吸了进去,只剩下耳边服务器低沉的嗡鸣,还有自己敲键盘的哒哒声。
陈卷盯着屏幕上刚刚开了个头的报告,手指停了下来。
报告标题很长,很正式,像套了个华丽的壳子。里面该填什么,他还没想好。不是没东西写,是能写的东西太多,但能写的、敢写的、和需要写给别人看的,是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脖子有点僵。左右晃了晃,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左手边抽屉上。
盯了几秒,他伸手把抽屉拉开,从最里面摸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左边,是一张素白的请柬。质地非纸非帛,摸上去冰凉滑腻,像某种动物的皮,但又轻得很。上面用银线勾勒着流动的云纹,中间一个巍峨宫殿的印鉴,压得实实在在。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右下角一行小字,力透纸背:“若有意,三日后,南天门东侧第三观星台,子时。”
这张请柬,是一周前,一个自称“天庭信使”、穿着打扮普通得扔鬼堆里都找不着的家伙,趁他下班时塞进他手里的。当时那家伙只说了一句“仙官仰慕陈主事才学”,就溜得没影了。陈卷查过,查不出名堂,但那印鉴做不了假,确实是天庭某个实权部门的章。他谁也没告诉,一直藏着。
中间,是那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西方地狱外交文书。即使现在没有展开,那金闪闪的边角和倒五芒星的徽记,也好像能自己发光似的,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味。
右边,是摊开的“功德宝”私信界面。最上面一条,是“幽冥散人”发来的,时间是好几天前了。只有一句话:“西方有人对‘功德宝’感兴趣,爱卿留意。”
这句话他当时没太当回事,以为就是老板随口一提。现在结合中间那份文书看,每个字都像一根小刺,扎在肉里,不深,但碰一下就疼。
三样东西,三个方向。
天庭,西方,老板。
他陈卷,就坐在这个三角形的正中间,一个小小的改革办主事,像颗被随手摆在棋盘交叉点上的棋子。执棋的手,好像不止一双。
他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点发干。然后,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气说:
“小判。”
办公桌一角,那颗总是散发着稳定微光的水晶球,内部数据流闪烁了一下,传出平稳的电子音:“在。”
“计算一下。”陈卷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如果我接受这张请柬,秘密前往南天门,全程不被发现的概率,大概有多少?”
水晶球的光芒明暗交替了几次,像是真的在思考。过了大概五秒钟,小判的声音响起:“数据不足,无法精确计算。关键变量包括但不限于:出行方式选择、路线隐蔽性、天庭方面对此次会面的保密程度、地府内部常规及非常规监控等级、判官司崔珏及其下属是否对您进行监视、以及……阎王陛下是否对此事予以关注等。基于现有参数进行粗略估算,您被发现的概率区间在百分之四十七到百分之八十九之间。”
“这么高?”陈卷眉头拧了起来。最低也将近一半的暴露风险。
“是的。核心变量在于‘阎王陛下是否关注’。此变量权重占比估算为百分之六十二。若此变量取值为‘是’,则整体暴露概率将趋近区间上限。”
陈卷不吭声了。
老板关不关注?
废话。老板肯定关注。说不定现在就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对着三张纸发呆。那句“留意”,既是提醒,也可能是一种默许下的观察。看他怎么“留意”,能不能“留意”出花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很乱。一会儿是西方考察团那群穿着西装(或许?)的恶魔,拿着放大镜挑剔他的系统;一会儿是崔珏那张总是笑眯眯、但眼底冰凉的脸,在考察团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一会儿是老板高坐云端,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等死?等考察团来挑刺,等崔珏暗中使绊子,然后指望老板看在“功德宝”的份上保他?
陈卷在心里摇了摇头。职场法则,他上辈子就懂了。棋子可以换,棋盘不能丢。老板可能会保“功德宝”这个改革成果,但不一定会保他陈卷这个人。必要时,把他推出去平息各方怒火,是最划算的选择。
他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得自己找生路。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左边那张素白请柬上。
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