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正坐在桌边,就着明亮的电灯光看一份机械图纸。听到门口的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易中海那张写满了局促和卑微的老脸。
他心中一声冷笑。终于来了,比自己预想的,还晚了一天。
阎埠贵把易中海让进屋,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边,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子,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那眼神,活像是看一出不要钱的好戏,把易中海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屋里的气氛有些尴尬,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三大妈王秀兰给易中海倒了碗滚烫的热水,易中海赶紧双手接过来,连声道谢,可那水太烫,他捧在手里,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能任由那股灼人的热气熏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搓着手,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曾经那个在全院大会上说一不二,动不动就拿道德高帽压人,一句话就能决定院里大小事的一大爷,此刻却像个犯了错被叫到先生面前的小学生,手足无措,连坐都坐不踏实。
“一大爷,有事儿就直说吧,天儿不早了,我这儿还有几张图纸要看。”阎解成终于放下了图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就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易中海觉得压力更大。他宁愿阎解成骂他两句,或者奚落他一番,都好过现在这样。这说明,人家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对手,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走投无路,上门乞求的丧家之犬。
“解成……”易中海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傻柱那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阎解成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听说了。”
“他……他就是个浑人,做事不过脑子,一时冲动……可许大茂家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往死里整啊!”易中海说着,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解成,我知道,以前院里……傻柱那张臭嘴,多有得罪你的地方,可……可他罪不至此啊!真要是判个几年,他这辈子就毁了!我……我这个当大爷的,实在是不忍心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为晚辈操碎了心,仁至义尽的长辈位置上,企图用道德和感情来打动对方。
阎解成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大爷,您找我,是想让我帮忙?”
“是!是!”易中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身子都往前探了探,“解成,你现在是干部,是领导,说话有分量。
你跟厂领导关系好,许大茂再横,他也得听厂里的。求求你,你出面帮着调解调解,只要能让傻柱出来,花多少钱,我们都认!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竟真的要从凳子上滑下去,作势要跪。
阎解成眉头微皱,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一大爷,使不得。磕头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易中海那双充满希冀和哀求的眼睛,缓缓说道:“帮忙,可以试试。但是,我不保证能成功,娄晓娥家什么背景,想必您也打听清楚了,这事儿很难办。”
“试试就行!只要你肯出面,试试就行!”易中海忙不迭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
“不过……”阎解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锥子,直刺易中海的内心,“一大爷,您也得明白,我出这个面,担着风险,费着人情,可不是白忙活的。我这个人,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道:“解成,你……你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阎解成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这次,无论事儿办成办不成,您,易中海,都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从今往后,这四合院里,但凡有需要举手表决,或是站队表态的事情,您一大爷,必须无条件地,站在我这一边。我说东,您不能往西。您在院里吆喝了几十年攒下的这块‘德高望重’的招牌,从今天起,得姓‘阎’。”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阎埠贵端着茶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高!实在是高!这哪是救人,这分明是釜底抽薪,要把易中海这几十年的根基,连根拔起,移植到自家院里来!这买卖,划算!太他妈划算了!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怔怔地看着阎解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条件,比让他拿出全部家当还要狠毒。这是要他放弃自己做人的最后一丝尊严,放弃他维护了一辈子的“一大爷”的体面,彻底沦为阎解成的附庸,一个提线木偶!
他想拒绝,他想拍案而起,指着阎解成的鼻子骂他卑鄙无耻,趁火打劫。可是,他一转头,就想到了在拘留所里生死未卜的傻柱,想到了自己孤苦无依、无人送终的晚年。
那股子憋了一辈子的硬气,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许久,许久。
易中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塌下肩膀,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