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这份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杨兴盛副厂长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技术科的人给踏破了。
厂里接了一个重要的军工配套项目,给部队生产一种新型高精度陀螺仪的底座零件。这活儿听着不起眼,就是个小零件,可对精度和材质的要求,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不仅是生产任务,更是政治任务,要是干砸了,他这个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第一个就得吃挂落。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厂里特意向部里打了申请,从上海一家以精密加工闻名的兄弟单位,借调来了一位年轻的技术员,专门负责这个项目的技术攻关。
杨兴盛亲自带着人,将这位技术员接到了轧钢厂。
来人名叫陆文远,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卡其布干部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脚下的三接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与红星轧钢厂格格不入的洋气和精致。
“杨厂长,这就是你们红星轧钢厂?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一些嘛。”陆文远下了车,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厂区里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和略显陈旧的厂房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但那股子大城市名牌大学高材生特有的优越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杨兴盛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微微一沉。他听出来了,这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儿。
他领着陆文远来到技术科,召集了所有技术骨干开会,介绍情况。当介绍到阎解成时,杨兴盛特意加重了语气:“这位是我们厂的技术攻关小组组长,阎解成同志,也是我们厂目前技术上的一把好手,这次项目,就由你们二位共同负责。”
陆文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阎解成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看着还更年轻几分的青年。阎解成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神态从容,眼神平静,身上没有他想象中那种老师傅的沧桑,更没有他这种科班出身的“书卷气”,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工人。
“阎同志是哪个大学毕业的?”陆文远扶了扶眼镜,看似随意地问道。
周围几个老工程师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阎解成淡淡一笑,说道:“我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是个临时工转正的工人。”
这话一出,陆文远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眼神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审视,瞬间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
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工人?红星轧钢厂的技术权威?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觉得,厂领导把他从上海大老远地请过来,简直就是多此一举。这种“土包子”工人聚集的厂子,能有什么真正的技术?所谓的“技术权威”,恐怕也就是经验多一点,能对付一些傻大黑粗的活儿罢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股子挑战欲,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苗,瞬间升腾了起来。他决定了,要用自己所学的扎实理论,好好给这些坐井观天的北方工人,上一堂生动的技术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