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东坡红烧肉的霸道香气，仿佛在红星轧钢厂的上空盘旋了整整一个下午，久久不散。
工人们干活的力气都足了几分，嘴里讨论的，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李革那神乎其技的厨艺，和技术员们吃肉时那馋人的模样。
这事儿，自然也传到了厂领导的耳朵里。
杨厂长的办公室内，气氛有些微妙。
李副厂长端着搪瓷缸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杨厂长，这个李革，是有点小聪明，可为了他一个人，搞出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有点过了？把技术员和普通工人区别对待，这容易引起内部矛盾啊。”
他旁边，几个跟他穿一条裤子的科级干部也跟着附和。
“是啊厂长，咱们是国营大厂，讲究的是集体主义，不能搞特殊化。”
“一个厨子，再厉害也就是个厨子，捧得太高，怕是要摔跟头。”
杨厂长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总工程师，问道：“老刘，你今天也吃了吧？感觉怎么样？”
总工程师是个耿直的技术派，闻言放下茶杯，咂了咂嘴，脸上还带着回味无穷的表情：“好吃！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敢说，比京城里那几个大饭店的招牌菜，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厂长，这不是一顿肉的事。今天中午，我们技术科那几个为了一个技术难题吵了好几天的老伙计，吃完饭，一个个红光满面，主动凑到一块儿，下午就把问题给解决了！人心顺了，气就足了，这生产效率，不就上来了吗？”
杨厂长听完，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同志们，总工程师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什么叫生产力？让人吃饱、吃好，鼓足干劲，这也是生产力！而且是咱们现在最需要的软实力！”
他走到李副厂长面前，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老李，你只看到了区别对待，我看到的，是树立榜样！是告诉全厂工人，只要你肯钻研技术，只要你当上劳模，厂里就给你最好的待遇！这叫不叫激励？这叫不叫导向？”
李副厂长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杨厂长没再理他，直接拿起电话，拨通了人事科。
“喂，人事科吗？我杨卫国！马上拟一份任命通知，撤销王海同志的食堂主任职务，调往后勤仓库担任管理员。任命食堂炊事员李革同志，为我厂职工食堂新任主任！对，就是那个李革！”
电话那头的人事科长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在确认。
杨厂长加重了语气：“怎么？我的话听不明白吗？另外，考虑到食堂工作的重要性，李革同志的个人待遇，暂定为副科级！文件拟好了，马上送到我这来盖章，今天就下发，全厂通告！”
“哐当”一声，电话被重重挂上。
整个办公室里，掉根针都听得见。
李副厂长捏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他边上那几个科长，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脑子里嗡嗡的，就一句话：“我的亲娘！一个厨子，一步迈到副科级？”
这哪是提拔？这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蹿！轧钢厂建厂这么多年，就没出过这么邪乎的事儿！
李副厂长看着杨厂长那不容置疑的背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个叫李革的年轻人，已经彻底成了杨厂长手里的一张王牌。而他，也多了一个必须除掉的眼中钉。
当天下午，一份红头文件就贴在了厂里的公告栏上，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的天！李师傅当主任了？”
“还……还是副科级待遇？这比咱们车间主任级别还高啊！”
“牛！太牛了！一道菜换个官，这本事上哪儿说理去！”
工人们的议论声中，充满了震惊、羡慕和一丝敬畏。
而此时，李革正站在食堂后厨，平静地擦拭着自己那把心爱的菜刀。
马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激动得满脸通红：“主……主任！任命下来了！您……您成咱们食堂主任了！”
李革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惊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将擦得锃亮的菜刀收好，解下围裙，对马华说：“通知下去，明天早上七点，食堂全体员工，开会。”
那平静的语气，仿佛他不是刚刚被提拔，而是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