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被一纸调令发配到外地分厂的消息,像一阵腊月里的寒风,呜咽着刮过整个四合院,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也吹得院里所有人,从心底里打了个寒噤。
这消息是午后传来的。两个穿着洗得发白劳动布制服的人事科干事,脸上没什么表情,踏着冬日惨淡的阳光走进院子,径直敲开了易中海家的门。他们是来帮着——或者说,是来监督着——易中海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的。话,就是从他们那没什么起伏的腔调里,一字一句地漏出来的,像冰碴子,砸在院里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张家口分厂!”
就这五个字,让所有听见的人,后脊梁骨都窜起一股凉气。那是什么地方?有人恍惚记起,听跑长途的司机提过一嘴,是深山老林里的矿山冶炼厂,四周都是秃山,风沙大的时候,能把人刮跑。听说那儿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生面孔,苦啊,累啊,能把一个壮劳力活活熬掉一层皮,从精神到筋骨,都给磨砺得不成人形。
院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惊呆了,像是一群被冻住的麻雀。他们私下里嚼舌根子时,也想过易中海这回肯定得倒霉,李革那小子如今风头正劲,能让他好过?可谁也没想到,这霉倒得这么彻底,这么干脆,这么狠绝!
这哪还是什么工作调动?这分明就是古书上说的发配充军!一辈子扎根在四合院,在轧钢厂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八级工易中海,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一张纸扫出了北京城,扫到了那苦寒之地。几十年的脸面、根基、人脉,在这一纸调令面前,薄得像张窗户纸,一捅就破。
秦淮茹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丰腴的身子软软地靠在自家那掉漆的门框上,一双水杏眼,瞅着对门一大妈那屋里混乱的景象。一大妈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桃儿,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几件旧衣裳、一床厚棉被塞进行李袋里,动作哆哆嗦嗦,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呜咽。秦淮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打翻了酱油瓶,咸、涩、苦、辣,混作一团,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后怕?那是肯定的。幸亏自个儿当时机灵,见势不妙赶紧缩了脚,没跟着一大爷一条道走到黑,去算计那李革。要不然,这会儿卷铺盖滚蛋的,恐怕就得多她一个了。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小心思,盘算着怎么从李革那儿弄点好处,怎么借着易中海的势在院里站稳脚跟,现在想来,脸上就一阵阵发烫,那是羞愧,更是惊悸。
可后怕完了,那心底里,又有一股子更阴沉的凉气,从脚底板“嗖嗖”地往上窜,直冲天灵盖。那李革,瞧着年纪不大,平时话也不多,可这心眼儿,这手段……乖乖,真是杀人不见血啊!他不动你一根手指头,不跟你红一次脸,甚至可能都没在领导面前说过你一句不是,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借着厂里的规矩,就能把你一辈子的根基连根拔起,扔到那不见天日的山沟沟里,让你永世不得翻身。这比直接冲上来抽你俩大嘴巴子,再骂个狗血淋头,可要狠多了,狠毒多了!
她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以前在院里耍弄的那些个小心思、小算计,占点小便宜,挑唆点小是非,在李革这种人那深不见底的心机和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幼稚,简直如同儿戏。那根本不是在算计,那是在悬崖边上跳舞,是在找死!
而就在四合院里人心惶惶,被易中海这突如其来的“发配”弄得噤若寒蝉,各自在心里重新掂量、划拉着界限的时候,另一个更重磅、更灼人的消息,像一颗烧红的炭块,又“噗”地一声砸进了这已然不平静的水面。
李革,在当选市级劳动模范之后,厂里给他分房子了!
这事儿,是杨厂长亲自抓的,在厂务会议上,当着所有班子成员的面,一锤定音。
小小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杨厂长把手中的烟蒂用力摁在烟灰缸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脸色不太自然的李副厂长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李革同志功勋卓著,改进的蜂窝煤炉灶,为国家节约了大量能源,为厂里赢得了极大的荣誉!这是为我们厂,乃至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这样的功臣,他的住房问题,必须优先解决,而且要解决好!我看,新建在厂子东边那批预备给中层干部的筒子楼,就优先分给他一套!要挑好的!”
李副厂长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是想提厂里还有多少老职工住房困难?还是想说说那干部楼多少人盯着?可他的目光一接触到杨厂长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再一想到李革弄出来的那冒着熊熊蓝色火焰的蜂窝煤,以及这背后代表的巨大能量和上级的关注,他那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只把一张脸憋得如同黑锅底。
于是,在无数人羡慕、嫉妒、恨不能取而代之的复杂目光中,李革几乎毫无悬念地分到了一套位于新建干部楼里的顶级套间。
消息传到四合院,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二室一厅!还带着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老天爷!这在普遍一家几口挤在一间屋,共用公共水池和厕所的六十年代,这待遇,这规格,简直就跟住进了皇宫也差不多了!
易中海的凄风苦雨,与李革的风光无限,在这四合院的上空,形成了无比鲜明而残酷的对照。那阵吹过院子的寒风,似乎也分成了两股,一股卷着易中海破旧的行李,呜咽着奔向了苦寒的张家口;另一股,则托着李革崭新的家具和荣誉,热气腾腾地吹向了那窗明几净的干部新楼。院里的人们缩着脖子,感受着这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四合院的天,从今往后,是彻底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