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的消息传到四合院，好家伙，那效果，简直不啻于往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凉水，“刺啦”一声，整个院子当场就炸了锅，唾沫星子混杂着惊叹与妒忌，几乎要把院子上空那片天都给掀了！
“什么？分了套干部楼？你听谁说的？真的假的？”
正在家里就着咸菜丝，吸溜着棒子面粥的二大爷刘海中，手猛地一抖，粗糙的陶碗差点脱手，那滚烫的稀粥泼洒出来，在他那条半旧的工装裤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他也顾不上烫了，“啪”地把碗墩在桌上，霍地站起身，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横肉都因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着。
干部楼！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厂里行政级别达到科级以上，手里有点实权的干部才有资格申请、等待分配的地方！窗明几净，水泥地面，有独立的楼道，再不用像这大杂院似的，几十口子人挤在一个院里，洗菜做饭、晾衣晒被都得抢地方。他刘海中在轧钢厂车间里熬了半辈子，削尖了脑袋想当个小组长、车间主任，做梦都想混上个干部身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挺直腰板，住进那样体面的楼房，享受那人上人的待遇吗？
可他，求爷爷告奶奶，请客送礼说好话，熬得头发都花白了，也没盼来那一纸任命。而李革，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进厂才几天？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这……这上哪儿说理去？一股邪火“噌”地就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烧得他心口疼。
“老天爷啊！你不开眼啊！你怎么不打个雷劈了那黑了心肝的！”
贾家的屋里，贾张氏刚听完儿媳妇秦淮茹带回来的消息，愣了两秒，随即“嗷”一嗓子，肥胖的身子顺势就往地上一出溜，盘腿坐定，厚实的手掌“啪啪”地拍打着地面，开始了她标志性的干嚎。
“没天理了啊！我们家东旭，那可是为厂里流血流汗，因公负伤的！到现在还挤在这又破又小的屋里，转个身都费劲！那个挨千刀的小王八蛋，他凭什么？凭什么就能住上带厨房、带茅楼的楼房啊！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全了啊！”
她骂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可那尖锐的嗓音里，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弱。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的李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由她撒泼辱骂、随意拿捏的愣头青了。人家现在是市级劳模，是上了报纸、被领导接见的大人物，风头正劲。再敢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闹上去，别说占不到便宜，街道办、厂里保卫科的人，怕是真能把她这老胳膊老腿给拷走，定她个“污蔑先进、破坏生产”的罪名。这嚎哭里，七分是不甘，三分已是恐惧。
与前院和中院的喧闹不同，三大爷阎埠贵家里，气氛则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点鬼鬼祟祟的算计。
三大爷阎埠贵坐在他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就着窗外昏暗的光线，鼻梁上架着那副一条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手里捏着个快秃噜皮的铅笔头，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上“刷刷刷”地写画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爸，你这又算什么呢？神神叨叨的。”三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带着同样的精明。
“嘘——小点声！”阎埠贵警惕地抬眼看了看窗外，这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我算算啊……李革这一搬走，后院那两间正房，加上旁边那小耳房，可就都空出来了。那可是咱院里最好的房子，坐北朝南，宽敞亮堂！按理说，院里住房这么紧张，这空出来的房子，街道和厂里肯定得重新分配。咱们家解放、解成，可都到了说媳妇的年纪了，正缺房子结婚呢！这事儿，咱们得提前活动活动，找找老闫（他把自己也说得生分了）在街道的关系，探探口风……”
他手里的铅笔头在小本本上划拉着，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拨弄着一副无形的算盘，那算珠碰撞发出的，全是噼里啪啦的精明声响。厚厚的眼镜片后面，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的，不再是知识分子的清高，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渴望。
岂止是阎埠贵一家？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院里好几户人家，儿子大了的，人口多的，住房挤巴巴的，此刻都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震天响。
那可是两间，不，很可能是三间宽敞明亮、位置绝佳的大北房啊！谁不眼馋？谁不心动？
一时间，表面沉寂的四合院底下，暗流汹涌。平日里见面打招呼的邻居，此刻互相打量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提防和试探。所有人，都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后院李革那两间屋，就盼着他赶紧收拾铺盖卷，早点腾地方，大家好各凭本事，上演一场夺房大战。
然而，这些伸长了脖子盼着、心里拨拉着小算盘的人们，他们注定要失望了，而且这失望来得会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李革，这个如今掌控着节奏的年轻人，压根就没打算这么快搬走。他甚至，很乐意再多看看这院子里，接下来还会上演些什么“好戏”。那干部楼的钥匙揣在兜里，沉甸甸的，带着新刷油漆的味道，但他并不着急去开启那扇崭新的门。这四合院里的众生相，在他看来，比任何戏剧都来得真实、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