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处死?充军?还杖一百?这……这惩罚也太严厉了!仅仅是使用了空白账册,一个沿袭多年的惯例,甚至很多官员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错,怎么就到了要杀头、充军的地步?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那份名单上涉及的人数,从中央各部到地方州县,主印官、副手、具体经办的吏员……这要是真按陛下的旨意执行,牵连的人数恐怕得以成千上万来计算!这简直是一场官场大地震!
更让李善长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是,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作为此案的经办人,是查明了“案情”、提供了“名单”的人。
他自己作为领头的丞相也难辞其咎,名声必然受损,还可能引发怨声载道的局面。
他此前虽知朱元璋治下严厉,却从未想过会严酷到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近乎滥杀的程度!这与他预想中借此立威的结局,简直南辕北辙!
情急之下,李善长也顾不得许多,急忙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焦急。
“陛下!陛下三思啊!”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上那面无表情的帝王,努力让自己的言辞显得更有说服力。
“陛下,此事虽属陋规,然牵连甚广,几乎遍及天下州府!若依此严惩,牵涉官员数以千计,此乃‘法不责众’之古训啊!再者,此事沿用前元旧例,多年以来,各地官府亦是循例而行,初衷确为节省耗费,并未给朝廷国库造成显著损失。
若一概处以极刑、流放,恐……恐伤及国本,寒了天下官吏之心,于朝局稳定大为不利!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彼等并非主观恶意,且未酿成大祸,施以仁德,从轻发落,以儆效尤即可!”
他言辞恳切,自认为道理充分,既考虑了朝廷体面,也顾及了皇帝的名声。
然而,朱元璋听完他的劝谏,并未立刻反驳,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狭长的眼缝中透出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钢针,直直地刺向李善长。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李善长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发毛,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额头上刚刚退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丞相,你的意思,咱明白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但,咱心意已决。”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咱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让那些自以为可以欺上瞒下、贪赃枉法、玩弄朝廷法度于股掌之间的蠹虫知道!咱的刀,有多利!咱的眼睛,容不得半点沙子!什么陋规?什么惯例?在咱这里,行不通!”
他猛地一挥手,斩断了所有讨论的可能。
“此事不必再议!你,退下吧!”
李善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在接触到朱元璋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深深地躬下身去,声音干涩地道。
“臣……遵旨。臣……告退。”
他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沼之中,踉跄着退出了议政殿。殿外明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刺骨的寒意。
他心中充满了苦涩与巨大的忧虑,这道旨意一旦传出,大明的官场,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李善长那不祥的预感应验了,而且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朱元璋关于严惩空印案涉案官员的诏令,如同一声平地惊雷,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朝野上下。
整个大明官场,从应天府的中枢衙门到地方的州府县衙,瞬间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动荡与恐慌之中。
诏令明确。
凡涉案衙门,主印官员,一律罢官处死!副手及以下吏员,杖一百,充军流放,遇赦不赦!
这严厉到近乎残酷的惩罚,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更是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成千上万个家庭,以及整个官僚体系的正常运转。
应天府内,顿时一片混乱。锦衣卫的番子们手持着那份由李善长亲自呈递、皇帝朱笔圈定的名单,开始了大张旗鼓的抓捕行动。
他们毫不掩饰,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闯入各部衙门、各位官员的府邸拿人。稍有迟疑或反抗,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枷锁加身,如同对待江洋大盗一般。
那些被列入名单的官员及其家眷,顿时陷入了灭顶之灾。犯官本人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走,家眷们则为求一线生机,或是保全家人,开始四处奔走,托关系,找门路,试图挽回这可怕的命运。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在诸多府邸门前响起。
整个官场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几乎无人再有心思处理公务,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锦衣卫就会破门而入,念出自己的名字。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之一,竟然诡异地转向了最初负责查办此案的左丞相李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