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冥思苦想，不得其解之际，那个年纪最小的赵铭，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倔强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朗声道。
“诸位兄长何必在此猜来猜去，徒增烦恼！那胡惟庸出什么题，为何出题，岂是我等能揣度的？”
他站起身，虽身形尚显单薄，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想出便出！出多少，出多难，都由他！我赵铭自此便回去埋头苦读！经史子集，算学历法，乃至杂学旁收，但有片纸只字，我皆不放过！他出题是他的事，我读书是我的事！待到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会试，但有一线机会，我必奋力一搏！”
他握紧拳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若最终仍是力有不逮，考不过他那些刁钻题目，那我……我也自认倒霉！但至少，我尽力了，无愧于心！”
赵铭这番热血沸腾的话语，如同在沉闷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虽然对胡惟庸的动机依旧困惑，但这股不服输、拼命向前的劲头，却感染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是啊，猜不透，便不猜了！唯有握紧手中书卷，不断提升自己，方能以不变应万变！
年纪稍长的周文渊见气氛凝重，便举起酒杯，朗声道。
“诸位，今日我等榜上有名，终是喜事一桩！未来之事，多想无益。不若暂且各自归家，将这份喜悦告知父母师长，也好让他们安心。
他日府试之前，我等再聚，互相砥砺，共同应对，如何？”
众人闻言，纷纭赞同。确实，在此空自担忧也无济于事，不如归去静心准备。于是，这场带着复杂情绪的聚会就此散去，学子们怀揣着中榜的喜悦与对未来的隐忧，各自归家。
今年的恩科，注定与往常截然不同。往年的童子试，对于许多有才学的士子而言，更像是一个走过场的资格赛，难度有限，自信十足者甚众。可如今，被胡惟庸这么横插一杠子后，再也没有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有十足把握了。
仅仅是一道县试的加试题，就让他们头疼不已，差点阴沟里翻船。若是府试、院试之中，再出现几道类似的、甚至更刁钻的题目，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经此一役，无人再敢小觑那位看似闲散、实则“手段诡异”的前丞相、现主考胡惟庸。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促使着这些刚刚通过县试的学子们，做出了几乎一致的决定——回家！闭门！看书！温习！
而且，他们看的书，也不再局限于往日的四书五经、圣人章句。唐诗宋词、诸子百家、史学杂记、乃至天文地理、医药农桑等往日被视作“杂学”、“末流”的书籍，都成了他们案头必备之物。
甚至有人连那些记载奇闻异事、趣谈杂录的笔记小说也不放过，只求能拓宽眼界，增加一点应对“不测”的资本。
在完全摸不清胡惟庸出题风格和路数的情况下，广撒网、多捕鱼，成了学子们无奈却又唯一的选择。
这种“病急乱投医”般的闭门苦读氛围，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大明各地的士子圈中蔓延开来。往日里那些高谈阔论、流连诗会文社的学子身影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挑灯夜读、埋头苦干的景象。
各地学政官员看到辖下学子们如此“刻苦用功”，学风“空前浓厚”，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是乐见其成，纷纷撰写奏章，向皇帝陛下报喜，称本地文教昌盛，学子勤勉，实乃国家之福云云。
县试结果公布之后，最初的喧嚣与混乱渐渐平息，一切似乎重归平静。失意落榜的学子，尽管哭天抢地，愤懑难平，但朝廷既已承认成绩并张榜公示，木已成舟，事情便无法改变。
在这个时代，朝廷的颜面和科举的权威，远比个别学子的前程更重要。无论上榜还是落榜，尘埃落定之后，学子们都不得不再次面对现实，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之中。
落榜的学子们，一边抱怨自己运气太差，碰上了胡惟庸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煞星”，一边也暗自心惊，明白自身的学识或许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牢靠。
他们知道，若是下一届再考，若不设法拓宽学识，改变现状，恐怕依旧难逃落榜的命运。
而上榜的学子们也丝毫不轻松。县试仅仅是科举漫长征途的第一关，后续还有更加关键的府试、院试，前途未卜，谁敢懈怠？胡惟庸那道“0”题带来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
于是，怀着不同的想法，却做出了相同的选择——两帮学子，不约而同地再次捧起了书本。
这使得大明士子界的风气，在一种诡异的外力推动下，竟然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不少。到处可见“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景象，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另一边，礼部的官员们，此前因学子们闹腾而提心吊胆，生怕空印案的余波未平，再闹出什么大动静惊动了陛下，自己也受到牵连。好在，胡惟庸胡大学士从皇宫回来，不仅屁事没有，还带回了陛下赏赐的美人，而且听闻还是他主动讨要的！
这个消息让礼部上下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来陛下对胡公是信重有加，并未因考题之事怪罪。非但如此，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甚至开始心生“小九九”——胡公如此得陛下欢心，自己若是把差事办得漂亮些，说不定也能跟着沾光，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