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着几分水乡的潮气,却吹不散朱元璋脑中的混沌。
他与朱标并肩走在返回嘉善第一楼的石板路上,脚步沉重得能踩碎脚下的月光。
一路无言。
朱标数次侧目,想说些什么,却又被父亲身上那股山雨欲来的死寂给压了回去。
方才酒肆中的那一幕,那些商贩眉飞色舞的脸,那些颠覆常理的言辞,还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广告费”。
“投名状”。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们父子二人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终于,嘉善第一楼那高耸的灯笼出现在街角。
朱元璋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那龙飞凤舞的招牌,浑浊的眼球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必须搞清楚。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叫凌尘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脚踏入酒楼,大堂内依旧灯火通明。
朱元璋径直走向柜台,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油亮的枣木桌面上,震得算盘珠子都跳了一下。
正在算账的掌柜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清是白日里入住的那位气度不凡的老客商,连忙挤出笑脸。
“老客商,您这是……”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的客套,一双眼睛死死锁定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你们东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为一抹复杂的苦笑。
他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老客商,您是外地人吧?”
掌柜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账本合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们凌大人,这么说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精准的词。
“他就是嘉善第一大贪官。”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悍然拨动,嗡嗡作响。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帝王煞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整个大堂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掌柜的脖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只是更无奈地摊了摊手,继续道:“他贪!而且是明目张胆地贪!”
“您看见咱们嘉善县这平整的水泥路了吧?他修的。可这水泥的买卖,全县只有他一家能做。他用雷霆手段,把嘉善县所有最赚钱的行当,水泥、水闸、还有那个什么……哦,拍卖行,全都抢到了自己手里。”
掌柜的声音里没有愤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谁不服,他就用官府的身份查封谁。谁敢跟他抢生意,他就让谁家铺子开不下去。他是咱们嘉善县,最大的官倒!”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撑在柜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官倒!
何其精准,又何其刺耳!
他强压着心头的杀意,一字一顿地喝问:“如此贪官!盘剥至此!你们为何不反?”
“反?”
掌柜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