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席卷了整个知青点。
阎解旷那口被村民视为“活人坟”的破旧窑洞,竟然被他租了下来。只为了省那点象征性的租金。
“他疯了吧?真不要命了?”
“我看他是被京城的许大茂给气傻了,脑子不清醒。”
“哼,死了正好,少一个人抢那点口粮。”
流言蜚语在低低的议论声中传递,每一个字都带着惊诧、嘲讽,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在众人眼中,阎解旷彻底变成了一个不计后果、玩命的疯子。他那身过人的武力值,本就让大多数人敬而远之,如今更是添了“疯子”的标签,见了他,大家下意识地绕开,仿佛他身上沾染了不详。
几日后,正是日头最毒的时节。
知青们正各自忙碌着手头并不轻松的活计,忽然听到村头传来一阵呼喊。是赵大队长。他要召集所有人,包括阎解旷,到村口的晒谷场集合。
空气燥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晒谷场上,被晒得发烫的土地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村民们三三两两聚拢在边缘,看着这群被下放来的城里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赵铁山站在场中央,背着手,旱烟袋在嘴里吧嗒作响,烟雾袅袅升起,遮挡了他几分严厉的面容。
“都给我听好了!”赵铁山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场上的嘈杂声。他猛吸一口旱烟,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知青的脸。
“从明天起,你们就要正式上工。我们赵家沟,规矩和城里不一样。在这里,能不能吃饱饭,全看你们自己挣多少‘工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沉淀在众人心中。
“一个壮劳力,一天干足了活,是10个工分。什么是10分?像开垦荒地,那需要力气,也费功夫,干满了,才算10分。挑大粪浇地,脏活累活,同样是10分。”
他的视线在那些体格稍显单薄的知青身上停留了片刻。
“割麦子、插秧,算8分。打谷、除草,这些活计相对轻松些,算7分。”
他又转向几个明显体力较弱的女知青。
“女同志,体力活轻点,一天最多,给你们封顶8分。”
赵铁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别以为工分是闹着玩的。到了年底,队里会把全年的工分账算清楚。按劳分配,你们挣多少工分,就给你们分多少粮!”
他加重了语气,烟斗在手心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工分不够的,对不起,你们分的粮食就不够你们吃。到了冬天,冷风一刮,全家都得饿肚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来自大城市的青年,他们脸上还带着些许不适应和茫然。
“别指望你们城里能寄钱来!钱在我们这儿,屁用没有!买不到粮食!吃的,穿的,全凭你们自己挣的工分换!”
赵铁山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知青的心头。轰隆作响,震得他们头晕目眩。
这还是他们初来乍到时,听到的那个“淳朴”、“热情”的农村吗?严酷的生存法则,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不加掩饰地展现在他们面前。没有了父母的庇护,没有了城市的便利,在这里,他们必须像个真正的农民一样去劳作,去挣取每一粒粮食。
空气仿佛凝滞了。
许多知青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们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们喘不过气。
他们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人群边缘那个身影。
阎解旷。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在赵铁山严厉的训话下,在众人的恐慌与不安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丝毫波澜。
“还修炼呢?”一个知青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刻薄。
“还学习呢?”另一个接话,带着讥诮。
“就他那破窑洞,别说分粮了,能不能活到秋天都是个问题。”
“一个早晚要被活埋的死人,跟他计较什么。”
人群中,窃窃私语再次响起,但这次,声音里少了些前几天的嚣张,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在他们看来,阎解旷那个“活人坟”是绝地,而他自己,就是个注定要葬身其中的倒霉蛋。
他选择了最危险的住所,现在又面临着最严苛的生存考验。
一个注定活不到年底分粮的时候的人,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着阎解旷那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平静模样,知青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也夹杂着浓浓的嘲讽。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已经被恐惧和绝望压垮了,才会表现出如此“异于常人”的镇定。
或许,他已经放弃了抵抗,接受了自己那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
在众人眼里,阎解旷已经成了一个被命运宣判了死刑的囚徒,一个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注定要倒在大队仓前的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