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被押走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成了扭曲的线。那挑一个月大粪的判决,像一把钝刀子,在他身上反复切割着仅存的体面。第二天一早,消息像长了翅膀,在知青点和村子里飞遍。许大茂成了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名字后面永远挂着“偷盗”和“挑粪”的标签。
知青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少了些敬畏。曾经那个自命不凡的城里人,如今在泥泞和秽物中挣扎,颜面扫地。每天,都有村里的后生押着他,去村东头那几口最陈年的旱厕。粪桶的提手冰冷刺骨,桶里的污秽翻滚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无论走到哪里,都挥之不去。他低着头,尽量缩着脖子,却仍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屈辱感,比那粪便的恶臭更难忍受。
刘光天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他那句“仗义执言”,在村民听来,不过是愚蠢的搅和。赵铁山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好人。他冷眼看着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直接将他归入了“添乱”的行列。春耕在即,赵家沟的每一份劳力都弥足珍贵。刘光天被赵铁山盯上,分配到的活计永远是最重的,干不完的农活,修不完的农具。他成了知青点里的另一个笑柄,每天累得像条狗,却连句抱怨的话都不敢大声说。
处理完这桩插曲,赵铁山的目光转向了更紧迫的大事。田埂上的草一天天长高,太阳也变得越发毒辣。春耕,是赵家沟一年收成的根本。而今年,最大的麻烦,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赵铁山再次把所有能动弹的男女老少都召集到了晒谷场。他没像往常那样站在高处,而是直接走到人群前面,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乡亲们,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咱们村的老井,今年水越来越少了。你们也看到了,这都快五月了,井里的水,只够勉强维持。再这么下去,别说春耕浇地,就是咱们每天喝水,都得省着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大队商量过了,不能再等了。咱们得在山脚下,重新打一口深井!”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打深井,不是小工程。
“这口井,得打到山石层里去。”赵铁山提高了声音,“这是一场硬仗。队里已经算过了工分。”
他开始宣布具体的任务和分值,每一个数字都牵动着人们的心。
“挖土,一筐,五分。把土运出去,一车,八分。下到井里,砌那井壁的石头,这是技术活,一天给十个工分。”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中的壮劳力。“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步——井底最深处,那坚硬的岩层。需要人下去,直接在里面挖掘。”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这个活儿,我先说清楚。”赵铁山的声音低沉下来,“它需要无穷的力气,像头牛一样使唤。而且,井下随时可能有塌方的危险。那不是土层,是石头,一旦松动,几十米深的井口,瞬间就能把人活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是!”
“这个活儿,工分也最高!按进度算,一天,最高能拿到十二个工分!”
十二个工分!
这数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十二个工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短时间内积累足够的功劳,换取更多的粮票和物资。
但随即,那份狂喜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十二个工分,是用命去换的。几十米深的地下,一旦发生塌方,那后果不堪设想。
人群中,刚才还显得有些聒噪的棒梗,此刻脸色煞白,悄悄往后挪了挪。刘光天更是身体一僵,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不敢移动分毫,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条地缝能让他钻进去。
全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鸟鸣。
没有人应声。
没有人举手。
赵铁山脸上的期望,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赵大队,这个活儿,我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阎解旷。
他从人群的边缘,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步伐稳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独立的树,与周围紧张、恐惧的人群格格不入。
“疯了!”
“他又疯了!”
“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先是住那‘活人坟’,现在又要去挖‘活人坟’?”
“他真把自己当成不怕死的牲口了?”
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被压了下去。人们看着阎解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夹杂着一丝……敬畏?
赵铁山紧盯着阎解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他看到了阎解旷眼中的平静,那不是鲁莽,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他要的就是这种敢于承担风险、不怕牺牲的“煞星”。
“好!”赵铁山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盖过了所有的议论。“阎解旷!这活儿交给你,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