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玄心中的疑虑并未减轻。这片水域太过异常,这些“馈赠”也太过……恰好。仿佛是为落入此地的“客人”精心准备的。默示录的“转移”,难道不只是随机抛弃,而是有目的的“投放”?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站在平台边缘,眺望着远处陆续浮现又沉没的点点白光,以及更远处那片永恒的、灰蓝珍珠色的天穹。身体的虚弱和灵魂的创伤时刻提醒着他之前的惨烈,而眼前这片宁静的异域,却像一张空白的面具,背后不知隐藏着什么。
就在幸存者们因为得到补给而稍感安心,开始更有条理地修复方舟、搭建临时营地时,新的异常出现了。
首先是在平台边缘值守的哨兵。他报告说,在凝视远处水域久了之后,偶尔会觉得眼角余光瞥到一些非常模糊、黯淡的“影子”在水中一闪而过,速度极快,但当集中注意力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找不到。起初以为是疲劳或光线错觉,但随后又有几人报告了类似情况。
紧接着,负责用水下探测器进行地形测绘的小组,在平台下方约三百米深的水域,传回了一段模糊的声呐影像。影像显示,在平台正下方的水底,似乎存在着大片大片规则或不规则的、巨大的阴影轮廓,像是一片沉没的、结构复杂的“地基”或“废墟”。但当他们试图靠近详细扫描时,探测器信号受到不明干扰,影像变得极其模糊扭曲,最后甚至短暂失联了数秒,恢复后已偏离原位置,未能再次捕捉到清晰图像。
最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在入夜后——如果这片永恒微光的天穹下,那种光线略微暗淡的状态可以称之为“夜”的话。
两名负责检查方舟外围破损处的深蓝议庭技工,在平台另一侧靠近水面的位置工作。其中一人忽然停下动作,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水面,低声对同伴说:“你听……是不是有歌声?很轻……很遥远……好像是我小时候,母亲在珊瑚花园里唱过的安眠曲……”
同伴侧耳倾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只觉得水面似乎比平时更暗了一些。他正要嘲笑对方思乡情切,却见那技工脸上露出恍惚的微笑,脚步不自觉地向着水边挪动了一步。
“嘿!你干什么!”同伴察觉不对,一把拉住他。
那技工猛地一震,眼神恢复清明,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水面:“我……我不知道……我好像听到了……”
这件事立刻被上报。
李玄、闪烁、刚刚苏醒还十分虚弱的歌者,以及低语者,立刻赶到现场。歌者强打精神,释放出极其微弱的韵律感知,扫过那片水域。
片刻后,她收回感知,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带着一丝惊悸:“有……非常非常微弱的、残留的‘意识碎片’韵律……不,不能称之为意识,更像是……某种强烈情感或记忆的‘回响’,被烙印在这片水域的规则背景里,偶然被特定频率的灵魂波动触发……刚才他听到的‘歌声’,可能就是被这‘回响’勾起了深层的记忆投影。”
“什么样的情感回响?”李玄沉声问。
歌者闭上眼睛,仔细分辨:“主要是……迷茫,孤独,还有……一种深深的‘遗忘’。不是被夺走记忆的愤怒,而是更彻底的……仿佛连‘遗忘’这件事本身都已模糊的……虚无的悲伤。”
遗忘?李玄心中一动。他想起艾琳提到的“规则惰性”和“格式化”般的空间。
低语者补充道:“这片水域,给我的感觉……不像自然形成,也不像战争毁灭后的废墟。更像是一个……被清空、被静置了无限久远的……‘容器’,或者‘保管库’。那些‘纯白馈赠’是维持‘容器’内基础物质循环的预设机制。而这些‘遗忘的回响’……像是这个‘容器’曾经容纳过的‘东西’,在无比漫长的岁月里,残留下来的一点点……快要磨灭的‘印记’。”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背脊生寒。
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容器”或“保管库”,那么,是谁建造了它?默示录?还是更古老的存在?它原本是用来存放什么的?那些被存放的“东西”又去了哪里?只留下这些即将消散的“遗忘之影”?
而他们这些被默示录扔进来的“幸存者”,在这个“容器”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意外的闯入者,还是……新的“存放物”?
未知的危机感,取代了获得补给的短暂安心。这片平静的异域之水,其深处隐藏的,恐怕不仅仅是馈赠的光团和模糊的影子。
李玄看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的澄澈水面,又抬头望向那永恒不变的灰蓝天穹。
生存,依然是第一要务。但探索真相,找出他们身处何地、又将去往何方,同样刻不容缓。或许,答案就藏在平台下方那疑似废墟的阴影中,藏在这些“遗忘之影”的呢喃里。
“加强夜间警戒,尤其是水面方向。没有充分防护和同伴陪同,任何人不得接近水边。”李玄下令,“组织一支精干小队,准备对平台下方的水底阴影进行更深入、更谨慎的探查。我们需要知道,我们脚下,到底踩着什么东西。”
纯白的馈赠或许能维持肉体的生存。
但若不想在这片被遗忘的静水之中,也沦为新的“遗忘之影”,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线索,或者……至少弄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又将面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