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围场的晨光穿透薄雾，将满地霜华染成碎金。沈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紫檀木托盘中的望远镜，镜面在朝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晕。
当李世民的手指抚上那嵌着螺钿的镜筒时，整个猎场鸦雀无声，唯有远处猎犬不安的低吠。
此物竟能洞穿三里迷雾？皇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当他从望远镜中看见数里外正在饮水的黄羊睫毛上凝结的冰晶时，龙袍广袖下的手猛然收紧。
沈昭垂首听着身后倒抽冷气的声浪，眼角余光却瞥见西侧观礼台闪过一抹异样的猩红——吐蕃使者阿古拉正将蜜蜡佛珠捻得咯咯作响。
千里镜！朕赐名千里镜！御座上传来震彻云霄的笑声，沈昭刚要起身谢恩，却见一道赭色身影如猎豹般窜至面前。
阿古拉身披织金兽纹氅衣，腰间悬挂的狼牙佩饰撞出急促的声响，浓烈的酥油香气混着野心扑面而来。
大唐真是藏龙卧虎！吐蕃使者操着生硬的汉话，琥珀色的瞳孔在镜片上打转，不知沈大人这神物，可是用西王母的昆仑玉髓所制？他故作亲昵地搭上沈昭肩膀，指腹却趁机摩挲着镜筒接缝处的青铜卡扣。
沈昭心中警铃骤响。昨夜在工坊调试镜片时，柳若烟曾用胭脂笔在他手背上画了只警示的眼睛，此刻那早已褪色的痕迹竟隐隐发烫。
他手腕轻转避开对方触碰，笑容温煦如春风拂过：使者过誉了，不过是些琉璃打磨的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阿古拉突然抓住镜筒末端的调节旋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我瞧着这机关精妙，倒像是...他故意停顿，看着沈昭瞳孔微缩的瞬间，像是能照见人心的法器呢？
猎猎作响的唐旗掩盖了沈昭的倒吸冷气。这个吐蕃人绝非寻常使者——他精准捏住了望远镜的核心结构。
沈昭想起王玄策昨日送来的密报，说吐蕃赞普正在逻些城建造百工院，四处搜罗能工巧匠。此刻阿古拉袖中露出的羊皮地图一角，分明画着长安西市的街道轮廓。
使者说笑了。沈昭突然轻笑出声，接过皇帝递回的望远镜时，故意让镜筒不慎撞到阿古拉腰间的火石袋，此物原理简单得很，就像吐蕃的转经筒，看着玄妙，实则不过是几块玻璃的把戏。
他屈指叩击镜身，发出清脆的响声，不信您听，空空如也。
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却见沈昭突然将望远镜对准天际流云：您看那朵祥云，像不像贵国圣山的雪莲花？
趁着对方仰头的刹那，沈昭飞快地用袖口擦掉调节旋钮上的指纹，镜筒内侧暗藏的齿轮纹路转瞬即逝。
沈大人果然博闻强识。吐蕃使者的笑容里淬着冰碴，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个鎏金鼻烟壶，塞到沈昭手里，这是小邦特产的雪参粉，听闻大人近来为研制神物操劳，还望笑纳。
壶身温度异常，沈昭触到夹层里硌手的硬物，心头雪亮——这是要他私藏信物，留下通敌的口实。
使者美意心领。沈昭手腕轻巧一翻，鼻烟壶稳稳落回阿古拉怀中，我朝律法规定，外臣馈赠需由鸿胪寺登记。倒是我这粗笨手艺，若有机会真想向吐蕃巧匠请教一二。他特意加重请教二字，看着对方眼中的算计僵成错愕。
此时忽闻号角齐鸣，围场东侧惊起漫天雁阵。临淄王李隆基纵马驰来，银鞍照雪，身后簇拥着手持龙旗的羽林卫。
沈大人好手段！临淄王甩着马鞭笑道，目光却锐利如刀，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方才父皇用千里镜望见狼群踪迹，特命我来请大人同往观猎。
沈昭如蒙大赦，刚要随李隆基离去，却听阿古拉在身后扬声笑道：听闻沈大人还会炼制飞天神火？去年上元节那穿云裂石的奇景，小邦上下至今啧啧称奇。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在沈昭耳边炸响。吐蕃人不仅盯上了望远镜，竟然连火药都已知晓！他猛地转身，正撞见阿古拉嘴角勾起的狩猎般的笑容。
远处老太监手中的拂尘突然顿住，龟甲纹的地砖上，几滴融化的霜水正蜿蜒成蛇形。
不过是些爆竹改良的戏法。沈昭缓缓摘下腰间的竹制算筹，在掌心敲出规律的节奏——这是他与柳若烟约定的警示暗号。
当算筹第三次相撞时，他看见阿古拉靴筒里露出半截泛蓝的毒针，使者若感兴趣，改日我送些烟花到使馆，也算尽地主之谊。
那便多谢沈大人了。阿古拉深深一揖，起身时琥珀色瞳孔里已是翻涌的惊涛骇浪。这个看似文弱的唐朝官员，竟在谈笑间化解了他三次试探。
他攥紧袖中画着望远镜草图的羊皮纸，转身时故意撞翻侍卫手中的酒壶，猩红酒液在沈昭靴边洇出诡异的图腾——那是吐蕃密探标记猎物的符号。
沈昭望着吐蕃使者消失在仪仗队中的背影，突然感到彻骨的寒意。怀中的算筹仍在发烫，方才阿古拉看似随意的触碰，已在他袖口留下淡淡的磷粉痕迹。
远处皇帝的猎队扬起漫天烟尘，而他知道，一场比秋猎凶险百倍的围猎，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沈大人在想什么？李隆基勒住缰绳，玄色披风扫过沈昭肩头，那吐蕃蛮子眼神不善，你需多加提防。
少年亲王的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我已着人盯住使馆，他们昨夜曾派人潜入你的工坊。
沈昭心头一震，这才发现围场四周的暗桩比来时多了数倍。当他再次望向那架静静躺在紫檀托盘里的望远镜时，突然觉得这精巧的仪器，此刻正像一只洞悉一切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场即将席卷长安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