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公主府的回廊上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照得明明灭灭。
柳若烟端着安神汤穿过抄手游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西侧角门的阴影里闪过一抹可疑的衣角。
她脚步未停,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那是府里负责洒扫的老刘头,这个时辰本该在北院清理落叶。
柳姐姐,发什么呆呢?身后传来小丫鬟的声音,柳若烟回眸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浅笑,将汤碗递过去:仔细烫着,送去给公主时记得禀报,沈公子还在书房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看着小丫鬟远去的背影,她拢了拢袖口,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再次望向角门。
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出一线,照亮了墙根下散落的几片枯叶——那不是北院的银杏叶,而是城南慈恩寺特有的菩提叶。老刘头一个洒扫杂役,怎会有城南寺庙的落叶沾在身上?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脑海。三日前沈公子让她帮忙采购硫磺时特意嘱咐要去西市最偏僻的那家杂货铺,当时她就觉得奇怪,今日午后又撞见武三思的心腹在府外鬼鬼祟祟。
柳若烟攥紧手中的素色丝帕,转身拐进了通往柴房的小径。
柴房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屏住呼吸贴在斑驳的木墙上,老刘头嘶哑的嗓音混着陌生男子的低语钻出来:......武大人说了,只要把这封信塞进沈昭书房的笔筒...
柳若烟只觉后颈一凉,手中丝帕险些滑落。前几日宫中就有传闻,说武三思在朝上暗示驸马爷与吐蕃使者过从甚密。
当时她只当是朝堂闲言,此刻想来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竟都是为今日这场构陷铺路!
咚——柴房内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老刘头的惊呼声。柳若烟心头一紧,借着廊下灯笼的掩护绕到柴房后窗。
窗纸破了个小洞,正看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用脚踩着老刘头的背,手中捏着一卷明黄色的纸:废物!连塞封信都磨蹭,若误了武大人的事,仔细你的狗命!
月光照在那卷纸上,柳若烟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明黄卷轴边缘绣着的缠枝莲纹,分明是只有中书省才能用的特制宫笺!武三思竟要伪造沈公子与吐蕃私通的书信,还要用这种一看就与沈昭身份不符的宫笺作伪证,这哪里是构陷,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冰冷的石磨上。疼痛让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现在冲进去不仅救不了沈公子,反而会打草惊蛇。
柳若烟咬着下唇退回阴影,看着那玄衣男子将一封信塞进老刘头怀里,又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待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她才像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湿透。
晚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突然想起沈公子前日演示的小孔成像,那些看似无用的镜片,此刻却像照妖镜般让所有疑点都清晰起来。
吱呀一声推开柴房门,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柳若烟蹲下身仔细检查,在散落的柴禾堆里发现了半枚玉佩——龙纹羊脂玉,这是太子东宫侍卫的制式!
她小心翼翼将玉佩包进丝帕,指尖触到布料上绣着的并蒂莲,突然想起沈公子曾笑着说她绣的莲花像机械图纸上的齿轮。
夜色渐深,书房的窗棂透出温暖的烛光。沈昭正对着坩埚里沸腾的硫磺溶液记录数据,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馨香时,抬头便看见柳若烟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