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就在半尺之外。
眉眼冷峻,肤如脂白。
闻笙盯着他看了半晌。
脑子里还是空,像被大雪填满了,白茫茫一片。
但这人看着顺眼。
尤其是他抿紧的嘴角,还有那深邃的眸子。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喉咙又干又疼。
那人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垂着手,青色的短剑就提在身侧,剑刃上还挂着没擦干的血珠。
“你是……”
闻笙呢喃了一句。
话没说完,右臂忽然一阵酥麻。
袖口下,那几条原本蛰伏的墨线,猛地窜了出来。
细线极其自然地探过去,在半空中绕了两圈,亲昵地缠上了“逆鳞”的剑鞘。
像藤蔓寻到了老树根。
严丝合缝。
闻笙愣住。
身体比脑子诚实。这只手记得他,比记得自己名字还清楚。
丹恒的视线落在墨线上,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半途却改了道,隔着袖子按住了她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腕。
掌心滚烫。
“……写下去。”
声音很哑,“想不起来也没事。只要还能写,路就不会断。”
闻笙没懂。
但被他握着的地方,暖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驱散了脑子里那股令人发慌的感觉。
“哐。”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旁边的白鸮·素缳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满是裂纹的骨铃核心。
她没看任何人,郑重地将那东西按进了脚下的冻土里。
地面的冰层发出脆响,寒潮像是见了火,无声地向四周退去。
“守碑人错了。”
白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灰。
那个总是阴郁、背负着沉重宿命的女人,此刻肩膀却松以此。
她看向闻笙:“记忆不是那个背在身上的死人骨头,是火种。”
“你刚才那几个字,把火点着了。”
白鸮笑了笑,透出从未有过的柔和,
“就在刚才,我想起我妈了。
她没在火刑架上惨叫,她正抱着小时候的我,笑着叫我‘素缳’。”
素缳。
那是她还是个人,而不是“白鸮”时候的名字。
她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前面是茫茫冰原,风雪未停,但她的脚步轻快得像个归家的旅人。
身影渐淡,融进了那片白里。
闻笙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一旁的老人身上。
影刻师。
老头子怀里抱着个东西,用粗布裹着,但这会儿却献宝似的捧到了闻笙跟前。
布掀开。
是一座半尺高的冰雕。
晶莹剔透,雕工极神。
雕的是个女子,侧身而立,手里握着笔,眼神专注而决绝。
那眉眼,分明就是闻笙自己。
“老头子我在这冰窟窿里雕了七天七夜。”
影刻师搓着冻红的手,眼里闪着精光,
“越雕越像,越雕手越顺。你说怪不怪?这风里头,总有个声音在念叨‘第七次醒来’。”
他指了指冰像的手。
那里原本该是空的,此刻却浑然天成地握着一支笔。
笔身虚化,像是风凝成的。
“风把你的样子吹进我刀里了。”
老人把冰像往地上一搁,嘿嘿一笑,揣着手走了。
闻笙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陌生的熟悉感。
“别看了,这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