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那番关于《墨梅图》的点评,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荣禧堂内最后一丝虚假的暖意。
那些被请来作陪的所谓文人雅士,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引以为傲的鉴赏眼力,在沈傲面前,竟成了笑话。
而贾政,那张原本还想挤出几分得色的脸,早已煞白如纸。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宴请亲戚,而是在被公开处刑。
荣禧堂内的死寂,比诏狱的刑房更让人窒息。
山珍海味在冷掉,琼浆玉液也失了味道。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贾母那张堆满褶皱的脸上,笑容已经僵硬得如同戴了一张面具。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这么被沈傲用软刀子割下去,贾家的脸面就要被片得一丝不剩。
她必须图穷匕见。
那悬在头顶的“抄家”二字,是催命的符咒,让她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恐惧的铁锈味。
下一瞬,贾母的表情毫无征兆地变了。
僵硬的笑容瞬间垮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色,浑浊的老泪说来就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一场声泪俱下的苦情戏码,正式开演。
“贤侄啊!”
她这一声呼唤,不是对沈傲,而是对林如海。声音凄切,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如今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是圣上跟前的得力臂膀。我贾家……我贾家如今,实在是苦不堪言啊!”
贾母开始抽泣,用帕子按着眼角,身体微微颤抖。
“为了元春那孩子能在宫里站稳脚跟,为了让她能给家里争光,我们上上下下打点宫中,耗尽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家底!”
“如今,沈大人又要催缴国库的欠款……我们哪里还有钱,去还那王家、北静王他们当年留下的烂账?!”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与控诉,仿佛贾家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紧接着,她转向林如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恳求与逼迫。
“林贤侄,看在……”
“母亲!”
林如海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当然知道贾母接下来要说什么——看在亲戚情分上,看在她那早逝的女儿贾敏的份上!
这是用死人来绑架活人!
这是拿亲情当筹码,要挟他这个户部尚书徇私枉法!
为官半生,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将公事与私情混为一谈的无耻行径!
“国债乃是圣上之物,是国之根本!林某……”
林如海刚要义正言辞地开口拒绝,将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掐灭。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
“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炸得满堂众人心脏骤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音吸引了过去。
只见沈傲面前,那只盛着清酒的白玉酒杯,被他单手重重地砸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
力道之大,坚硬的桌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
酒杯未碎,但杯中的酒水却化作一道激流,猛地四下飞溅!
冰冷的酒液,精准地泼洒在邻座贾政和贾琏的官袍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污渍。
两人浑身一颤,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沈傲,猛地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阴影,将贾府众人笼罩其中。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温润儒雅的伪装尽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冷酷与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