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家怕是误会了。苏某孑然一身,闯荡江湖,与令尊令慈乃至西楚旧人,皆无渊源。”
这个回答让沈凝脂心中一沉。不是旧识,那便是刻意调查了。
她语气微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既然如此,苏先生近日说书,屡屡提及小女子,更是……语涉一些捕风捉影之事,不知意欲何为?可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编排?”
她的话已经带上了质问的意味,所指的“捕风捉影之事”,显然包括了那“奶甲”的戏称,以及更关键的——她潜伏风州的目的。
苏砚秋面对这隐含锋芒的试探,却显得十分坦然,他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早已备好的香茗,轻轻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
“沈大家何出此言?苏某所说,不过是据实而言,将所知所闻,分享给诸位江湖同道罢了。至于编排二字……苏某不敢当。”
他这几乎是变相承认了他所说的关于她身世、经历乃至那隐秘目的的事情,都是真的!而且,毫无歉意!
沈凝脂斗笠下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对方不仅知道,而且如此有恃无恐!
她强压着惊怒,声音更冷了几分。
“苏先生可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若因先生信口开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岂非不美?”
话语中,威胁之意已然不加掩饰。
站在门边的糯糯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一步,隐隐封住了苏砚秋退向门口的路线,身上散发出一股属于武者的气息,虽然不强,但表明了一种态度。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苏砚秋却仿佛毫无所觉,神色依旧淡漠,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苏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所言所述,皆有依据,并非空穴来风。至于麻烦……”
他抬眼,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薄纱,直视沈凝脂的眼睛。
“苏某自有担当,不劳沈大家费心。倒是沈大家,莫非真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仇执念,向如日中天的徐家寻仇吗?”
“你!”
沈凝脂骤然色变,娇躯猛地一颤,斗笠上的轻纱都随之晃动了一下!
他果然知道!
他连她复仇的目标是徐家都一清二楚!徐家,北凉王徐嚣的家族,灭楚的元凶!这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秘密和使命!
惊怒交加之下,沈凝脂再也无法保持最初的平静,她身上那股属于三品小宗师的气势隐隐散发出来,试图压迫苏砚秋。
“苏先生!有些话,说出来便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的!你若现在下楼,对外宣称方才所言皆是杜撰戏言,或许还能置身事外。否则……”
她话语中的寒意,如同实质。
苏砚秋感受到那股武者威压,若是之前,他或许还会感到不适,但如今他已悄然晋升二品小宗师,这点压力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怜悯。
“沈大家,何必虚张声势?你借势施压的手段,未免有些拙劣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沈凝脂耳边。
“你当真以为,你潜伏风州,隐忍多年,所做的这一切,甚至你复仇的‘信念’,真的是完全出自你本心,出自你对西楚的忠诚,对徐家的仇恨吗?”
“你可知道,你所谓的‘联络旧部’、‘等待时机’,所接到的那些隐秘指令,究竟来自何人?”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别人手中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连执棋之人是谁都懵懂不知,一个被蒙在鼓里,连幕后主使身份都无从得知,仅凭几个暗号便机械执行命令的……可怜人,又何必在我面前,摆出这般姿态?”
苏砚秋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层层剥开了沈凝脂努力维持的伪装,直指她内心最深处的迷茫与恐惧!
沈凝脂闻言心头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连指尖都微微发麻。苏砚秋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她多年来努力构筑的心防,将她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最恐惧的猜测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她确实……屡次尝试过追查那隐藏在层层指令背后的势力。每一次接到那些语焉不详、却不容置疑的密令时,她都会动用自己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小心翼翼地探寻源头。
然而,每一次追踪都如同石沉大海,或者在即将触及核心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断线索。对方仿佛隐藏在浓雾最深处的幽灵,手段高明,布局深远,让她始终无法突破那层层伪装的屏障,窥见其真容。
苏砚秋不仅点破了她“傀儡”的本质,更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将她那“被人操控却连操控者是谁都不知道”的无力与悲哀,赤裸裸地揭示了出来。
说完这最后一击,苏砚秋甚至没有再去看沈凝脂那必然精彩无比的脸色,也懒得理会她那丫鬟是何反应。他径直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转身便朝着包厢门口走去,步伐从容,没有一丝留恋。